许平朗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衍儿,你路上行程耽搁了几日。那人送来的‘证据’……已经到了。”
萧衍和林砚白对视一眼,瞬间正色。
“外祖,”萧衍说,“那快带我们去看看吧。”
许平朗点点头,调转马头。
枝枝和林婉被安排去安顿,萧衍一行人则往军帐方向走去。
军帐深处,光线昏暗。
一个老迈之人端坐在角落里,头顶的光照不到他身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萧衍皱了皱眉,向许平朗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许平朗没有解释,只是朝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上前查看。
萧衍微微颔首,一步步上前。
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
沟壑纵横的脸,深深凹陷的眼窝,满是疲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佝偻着背,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迈老翁。
可这个人,却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迈老翁,小时候,他每每在父皇身边,都能看见他。
那时候他头戴黑色幞头,身穿簇新紫色圆领袍衫,腰束镶金玉带,负手而立,气势竟比堂上的朝臣还要足上三分。
他曾亲切地抱过他,叫他“小殿下”。
他曾在他哭闹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糖。
他曾……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内官?”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是您?您果然还活着?”
朱沉州吃力地站起来,有些蹒跚地走出那片昏暗的区域,朝着他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奴叩见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幸不辱命,能活着见到殿下。”
萧衍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快起来,朱内官,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沉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将众人拉回那段痛苦的过往。
天启三十八年。
深夜的康宁殿,灯火通明。
外头乌泱泱跪了一群朝臣,却只能远远守着,进不了内殿。能进到最里面的,只有朱沉州这等大宦官,和几个皇子,连公主都被拦在了殿外。
朱沉州眼瞧着帝王已在弥留之际,派人通知了各个皇子。尤其是住的最近的东宫太子,他派了最得力的小太监去传话。
可最先来的,却是平日里那位沉默寡言的二皇子。
朱沉州一愣。
他看见萧茗腰间的利剑,剑上还染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血,是新鲜的。
萧茗脸上的狠厉之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与平日里那个温和儒雅的二皇子判若两人。
朱沉州是只在深宫浸染多年的老狐狸。
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不明白?
他当下把头低得更低,姿态也愈发恭敬。
可萧茗却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只是擦去剑上的血,径直走到床榻前。
床上的天启帝萧寒风,进气少,出气多,已是弥留之际。
萧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淡淡的,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恭敬。
“父皇,太子和四弟已死。您应该重立太子了。”
床上的天启帝闻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瞪大了双眼,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逆子!”他嘶声喊道,“你——!”
“哦,对了。”萧茗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您最疼爱的六皇子倒是安然无恙地活着。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玩味。“您偏宠六弟,难道不就是因为他母妃是高门贵女,而我……只是您年少的一个错误吗?呵,如此高位出生,要是在我底下俯首称臣,是个什么滋味呢?”
天启帝气得浑身发抖,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立萧衍为储君。最后一眼,他望向了跪地臣服的朱沉州,浑浊的眼睛,传递出意味不明的信息。
萧茗静静地看着他如同回光返照般做出这一切,不怒反笑。
“父皇是觉得,事到如今,这还有用吗?”他一边说,一边从帝王手中轻而易举地夺过诏书,看都没看,就扔进了火盆里,“我也是您的儿子,您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父亲永远远在天边的脸,然后……缓缓下移,掐住了自己父亲的脖子。
朱沉州浑身发抖,却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双手一点一点收紧,看着天启帝的脸从通红变得青紫,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彩,看着萧茗癫狂大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吩咐心腹放火烧了康宁殿。
火光冲天中,朱沉州的声音带着痛苦的血腥味,从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中穿过。
“……他不顾帝王血诏,做出那等有违天道之事。”朱沉州的声音哽咽,“好在,往年我替先帝执掌宫闱,仁德治下。几个小太监为了护我出逃,活生生地烧死在我面前,我才,侥幸逃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逃出来之后,无处可去。当时殿下被萧茗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地扣在府内,不知那日的凶险。老奴也想,如果来找殿下,会给殿下带来无妄之灾。”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只能因着旧友的关系,找上了谢家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