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心中大骇,举着诏书的手微微发颤。
外界都传这位王妃和王爷貌合神离,新婚数日就被打入冷宫,几场宫宴更是瞧不见她的身影。可此刻,看着萧衍那双猩红的眼睛,杨武知道,那些传言,全是假的。王妃对他来说,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存在。
他早就得到了消息。林砚白带的那二十多人的小队,全部葬送在宫里。连带着那位娇小的王妃,也跟着香消玉殒。那封诏书,是她用命换来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口不能言,更怕自己一句话就会将这位强撑着的王爷打入地狱。
“砚白来信说她要进宫。”萧衍却不管不顾,依旧追问,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只是眼中还存着一丝希冀,“现下,她人在何处?可……安好?”
“殿下,”杨武声音艰涩地开口,“王妃娘娘她……”
剩下的话被呜咽的夜风吹散,像是有人呜咽哭泣。
无尽的夜,永无止境,悲凉的风,永不停歇。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嘴巴一张一合,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梦中,这是一个没有她的噩梦,他想要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
连日没有休息的脑袋疼的厉害,他无力地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曾握过她的手腕,抚过她的发顶。可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握不住。
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他痛的快要死过去。
究竟是哪里,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一切都计划好的不是吗?运气好的话,他会从剑门顺利归来,和她一起做桂花糕,给生气的她赔罪,将着世间所有的珍宝都尽数奉上给她。运气不好的话……他骨枯黄土,功败垂成,他也替她安排好了一切的后路。
往后余生,她只要吃吃喝喝,愉快的过完她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在纷飞的战火里。
他在人群中战立成一座孤岛,一座没有她的,绝望的孤岛。
她不是答应过他不会乱跑的吗?
她不是说过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吗?
怎么说话不算话呢?枝枝。
萧衍喉咙里的血终于吐了出来,殷红的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众人惊得连忙上前扶他,以为他悲极攻心,快要倒下去了。
萧衍也以为自己会撑不住。
但他错了,他听见自己在排兵布阵,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都像刀刻在石头上。他的灵魂像是已经抛弃了□□,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擦掉血迹冷然的像一具行尸走肉的自己,看着那些慌乱的面孔,看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看着这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纷飞的血和泪,一切的一切,都已然尘埃落定了。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最黑的夜,终于过去了。
昭武四年的除夕之夜。
京城大乱。
满朝文武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而起,站在自家门口,望着皇城方向冲天的火光,不知所措。
熊熊烈火中牵扯出一桩隐秘的宫廷大案,天启帝皇二子萧茗弑兄杀父,夺了皇六子萧衍皇位,自焚于寝殿前。
皇六子萧衍带着许家军杀入京城,先帝血诏公之于众,天下震动。
这位皇六子自先帝去世后多加隐忍,装疯卖傻,忍辱负重,终于拨乱反正,一时间竟为坊间之美谈。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将这段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萧衍继位之后,改国号为靖安。
帝之发妻,明贤皇后张氏,为夺血诏,死于乱箭之下,帝悲痛,下令全国素斋半月,以悼念明贤皇后。
明贤皇后的丧礼极尽奢延,从宫中到皇陵,白幡如林,素帐连绵数十里。
帝全程未落泪,只是站在棺椁旁一言不发。直到明贤皇后下地宫之时,帝忽然倒在皇后棺椁之前,不省人事。
帝重病一场,太医昼夜守着,汤药尽数吐出。帝高烧不退,满口胡话,喊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就在天下百姓皆以为帝要随后而去之时,帝突然振作,励精图治,勤勉政事,只是后宫虚设,再不纳妃。
此更为坊间广为流传。
至此,旧章翻过,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