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亦呆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已知道太后先前是向家妇,既然如此从忠勇侯府里带走些下人无可厚非。
起先还准备拖些时间的素晴经此一晃神,未拦住人,最前的承景帝已经抬步入了宫。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一地碎瓷可以看出,此处刚发生了不愉快。
环顾一周,并未发现阿吉勒的身影,太后倒是静定自若,似是早有预料。
“我以为只会有两三个人来,没想到啊。”
她自顾自地笑。
承景帝没心情与她扯东扯西,直奔主题:“他呢?”
“反正就在这宫里跑不脱,你自己找就是。”
她笑得灿烂,却令人心生寒颤。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态,所有人都觉察出不对。
承景帝一个眼神,身后侍卫纷纷动身,梨木桌上的烛影摇晃,太后的视线直直落在水芸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人仍未找到。
“废物。”
承景帝暗骂一声,太后的笑意更甚。
她抬手,指向水芸,尾音缓缓勾起:“你猜,人会在哪呢?”
水芸厌恶地退了一步,她下意识抬眼,众人循之望去,房梁上赫然横着一人,四肢僵直,死了有一会了。
侍卫废了好大劲才将人从梁上弄下来,那人正是阿吉勒,也不知道前头的人是怎么把他放上去的。
水芸瞳孔骤缩,那样的死法,和当初的四皇子一般无二。
很是满意水芸的神态,太后展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神情,咯咯笑出声。
“我帮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水芸愣愣抬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你不想让他死?”
水芸摇头,她从不想让任何人死,她只想找出当初与西疆结私的官员,为父亲正名。
元仪意识到什么,蹲下身在阿吉勒身上摸着。
果然在衣物贴着腰腹的地方,翻出了一沓信证。
“圣上可要看看这些?”
太后表情龟裂,似是没想到阿吉勒身上还有东西。
一张张翻过,写满了官官勾结,有如何构陷前知州的,有四皇子外祖如何设计害死四皇子的,甚至还有京都大臣暗中支持。
看到最后,承景帝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宁州居然有一半的人是西疆人,那里几乎被侵略了个干净。
“很好,朕不知朝中竟有如此多蛀虫,当年宁州知州结私一案,看来要从头审过。”
他将纸摔在太后面前:“至于你…”
他话还没说完,太后往后一仰:“这些脏事,我可没有参与。”
-
最终,承景帝还是没对太后落下实质性的判罚,只是将她禁足慈宁宫,不许人进,亦不许人出。
水芸父亲被正了名,族内女眷也都解了奴籍。
院子里,月色正好,季时与元仪对坐,尝着水芸离开前给他们送的米酿。
她说那是她自己做的,四皇子生前最爱喝,度数不高,甜、却不足以醉人。
四皇子已逝,这东西她不知道该给谁,权当作谢礼尽数给了元仪。
仅在大婚那晚喝过一回合卺酒的元仪摸不清自己的酒量,一碗下肚,她脸上泛着红,眼却还是清亮的。
“我总觉着这次的事成的太顺利了。”
只要是有心人,都能察觉出太后在背地里的推波助澜。
阿吉勒的死因和当初宁州报来的一样,都是病故,西疆使臣不知得了什么好处,竟都愿意帮忙瞒着。
四皇子的外祖家被抄,财产尽数充了国库,承景帝拨了一些做军饷,一时间岭南得了不少银子。
夏日的天儿到了晚上还是热的,风太弱,檐上挂着的红笼晃得幅度小,艳艳的光在元仪脸上打着圈,映得那双眼潋滟。
元仪觉着浑身发烫,喉间干涩。
又是一碗米酿下肚,她身上的难受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甚。
“季时。”元仪弯眸笑着,“你长得真好看,第一次见我就想说了。”
她手不老实,挪了个凳,从季时对面移到他身旁。
季时见过她的恭敬、讨好、忽视、不耐,却从未见过她为自己着迷的样子。
尽管知道她醉了,季时依旧不打算带人回屋,反而将脸凑近了些。
“喜欢吗?”低哑的声音混在蝉鸣中,勾人得紧,“喜欢就多看会。”
元仪极听话,抬指抚上他的脸,指腹按在他唇上。
她闭眼,隔着一指在季时唇上落下一吻。
季时不满足,想要拿开她的手,她却先控制着指头游走,一路上移,描过他鼻子的轮廓,落在他的眉骨上。
“我最喜欢你的眼睛,因为你的眼里有我。”
季时的喉结滚了滚,眸中真真映出元仪的倒影。
“嗯,你眼里也有我。”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元仪猛地闭上眼。
就在季时摸不着头脑时,她戏谑的声音传来:“不算喜欢,只是一时兴趣。”
“…”
真是难为她,喝醉了还能将他先前无心的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季时糟心,看着面前摇头晃脑死活不肯睁眼的人,气得牙痒痒。
他抬指想要敲开元仪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甫一动作,带着香气的袖扫过他面颊,元仪睁开眼,将手背贴在他脸上。
“我好热,屋里是不是有圣上赏的七轮扇?”
季时的手还悬在空中,他讪讪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可要进屋?”
元仪张开双臂,仰着头看他,藏着未出阁女儿家的憨态,意思很明显。
季时无奈,自说是懒得和酒鬼计较,动作却一点不慢,起身勾起她双膝,将人打横抱起。
元仪身子一轻,重心向后倒去,慌乱之间,她伸臂,死死勾着季时的脖颈,生怕掉下去。
她没收力,将季时搂得喘不过气来,偏还不满意。
“你不是我大哥,我大哥从来都是背我回屋的,不会抱我。小贼,你究竟是谁。”
清脆的质问声响,季时被她气得不轻,他说怎么突然要他抱,合着是认错了人。
寻了个舒服好呼吸的姿势,快步进屋。
他要让醉鬼好好看看,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