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乔心月重新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小村庄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褪去了外衣,疏星稀稀拉拉地缀着,亮得发虚,像快灭的萤火虫。
雪倒也识趣,偏偏在她踏进村口的那一刻停了,可地上的积雪早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是雪的软绵,倒像踩在一块块冻裂的冰疙瘩上。
村里的黄土路被冻成了冰壳子,滑得能当镜子照,她裹紧了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步子,生怕一不注意就滑倒了。
果然人越担心什么,什么就来的越快。
忽然脚下一滑,她本能地去抓旁边的枯树杈,指腹蹭过倒刺,疼得浑身一缩。
稳住身形的瞬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依旧是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墙角的枯草被雪压着,蔫头耷脑的,像极了她小时候,也是雪天,她被继父打的浑身是伤,蜷缩在门口,张春梅却不理不睬就任由继父以教训孩子为由打她骂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脏最侮辱人的字眼全原封不动的念给了她。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被打的原因,她早就记不清了,或许是没喂鸡,或许是打碎了一个碗,又或许只是刘建国喝多了,需要一个出气筒。
她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捂着渗血的伤口,蹲在门口,仰天看着漫天飞雪,绝望得像要溺死在这片冰冷的雪地里。
再往前走两步,乔心月发现大门居然是半敞着的,门里面时不时传出来一些激烈的对话以及锅碗瓢盆敲击的声音。
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怒,几乎是要把嗓子喊破:“她难道不是你们的孩子吗?你们这些年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我姐她才十七岁啊,她还是个学生,和我一样,还在读书啊!你们凭什么这么逼她?现在把她逼走了,你们满意了吧?满意了?!”
紧接着,是张春梅尖利刻薄的声音:“她那种人,也配我们对她好?乔心月就是个白眼狼,白养她这么多年,从小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好了,得了奖学金,在外面还能挣着钱,倒是一分都不肯往家里拿,眼里还有我们这两个长辈吗?”
“长辈?”少年语速更快了些,“你们也配叫长辈?四五十的人了,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赚钱养你们?你们整天在家好吃懒做的,除了打她,骂她,逼她要钱,你们还会做什么?我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又挣钱又上学的,你们什么时候心疼过她半分?”
“你懂个屁!”继父粗哑的声音插了进来,还伴随着碗盘破碎的声音,“她亲爸死得早,我跟你后妈累死累活开大运赚钱养家,她小时候的哪一口饭,哪一件衣服,不是我们出的钱?她现在长大了,能赚钱了,赡养我们,这不是天经地义?她是老大,就该担起家里的担子!你还要读书,以后还要攒彩礼娶老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靠她靠谁?”
“要是你们敢用我姐赚的钱给我攒彩礼,那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要用我姐的血汗钱,做这种没良心的事!”
——砰。
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捉急的脚步声,像是摔门而去。
在门外偷听的乔心月被这巨大的动静给惊了一下,手里的包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沾上了点雪渍,她慌忙蹲下身去捡,还没来得及拍掉上面的雪,下一秒,就觉得头顶一沉,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熟悉且令人作呕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乔心月的身体瞬间僵住,颈部强大的压迫感令她难以抬头,后背窜起一阵恶寒,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跟着身体发颤。
那不是冷,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她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刘建国来了,
这个毁了她整个童年,毁了她原本和谐美好的原生家庭,让她恨之入骨的继父。
“躲在这儿偷听,乔心月,你倒是长本事了?”刘建国一如既往的带醉说教语气,唾沫星子砸在她的后颈,“上次临走前把你弟那屋的墙给凿了是怎么个事儿?啊?还敢回来是吧?”
那一声“啊?”,拖得老长,威胁味十足,手捏着她后颈的力道同时也加重了几分,疼得她脑子嗡嗡的,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又怎样,”乔心月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预料到,“你把我父亲的骨灰锁在那个房间里,把那房间布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这又是安得什么心?”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啊,凿墙这事儿果然是你干的,想死了是不是!” 刘建国被她的态度激怒了,眼睛瞪得通红,二话不说就拽住了乔心月羽绒服的帽子,借着蛮力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果然是你干的!等着赔钱吧你就。”
“刘建国!”乔心月猛地抬头,眼里的平静碎了,只剩下滔天恨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张春梅打的什么主意!你把我爸的屋子搞成那副鬼样子,这么多年,我连我爸的骨灰都碰不到,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爸死了也不得安宁,故意拿我爸的骨灰要挟我,逼我给你们钱,是不是?!”
被戳中了心事,刘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格外吓人,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乔心月的脖子被勒得生疼,喘不过气来,脸色憋得发白,可她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恨。
恨之入骨的恨,不死不休的恨。
“是又怎样?”刘建国满脸的无赖相,酒气喷在乔心月的脸上,“你要是不乖乖给我钱,你信不信我把这事闹到你们学校去?让你们全校的人都知道,你乔心月是个不孝女,小小年纪离家出走爹妈不认。只顾着自己在外头享福,我要让你在学校里抬不起头,让老师同学都瞧不起你!”
“好啊,有本事告去啊,反正这学我早就不读了。”乔心月猛地挪开他拽着自己帽子的手,“哦,我还忘记告诉你们了,这学我要是不上的话,奖学金可就没有了哦。所以问我要钱的事儿,你们还是别指望了。。”
“你......你他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你……你找死!”
刘建国被彻底逼疯了,酒精的作用下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其不理智,他扬起拳头,几乎就要朝着乔心月脑袋狠狠砸去。
他是真的想打死这个不听话的白眼狼。
当初要是不是她这个爹横插一脚,他和张春梅早就名正言顺地过上小日子了。
可就在拳头快要触碰到乔心月头顶的一瞬间,一只稚嫩却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地擒住了刘建国的手腕,紧接着,少年愤怒的嘶吼声炸了开来:“爸,你想干嘛!”
是刘凛威,她那个还算有点良心,总护着她,却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我教训我女儿,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刘建国被拽得一怔,随即用力挣扎,想要挣脱刘凛威的手,脸上的横肉更皱了,“你这个姐姐天天能得很,不教训教训她,她恨不得能作上天!你知道你卧室的大窟窿怎么来的吗?那都是你这个姐姐挖的!她就是故意跟我们作对,故意气我们!”
“她有错吗?”刘凛威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她挖墙,是因为你把她爸的骨灰锁在屋里,死活不给她,是因为当初,你连她亲爸的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那是她爸爸的骨灰,是她唯一的念想,本就该由她保管,可你们呢?这些年,拿着奖学金要挟她,逼她赚钱,你们逼得她还不够吗?她才十七岁啊,现在她被你们逼得连学都不读了,你们到底要逼到她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小兔崽子,你敢顶嘴?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刘建国被刘凛威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扬了起来,就要往刘凛威的脸上扇去。
他最恨的就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居然处处护着这个外人,护着这个白眼狼,这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乔心月见状,几乎是本能地挣脱开刘建国的桎梏,一把将刘凛威拉到自己身后,硬生生挨了刘建国那一巴掌。
“啪——”
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蔓延,连远处的狗吠都顿了一下。
乔心月的半边脸瞬间火辣了起来,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