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中央的矮几上,静置着一具黑漆鎏金的精致骨灰盒,盒盖以金粉勾勒出繁复的菊花纹。
盒前供奉着清水、时令鲜果,还有一方镶嵌在小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年轻姣好,身着合体西式套裙,嘴角噙着一丝矜持浅笑,眼神清亮,正是上岛千鹤子。
上岛千野子跪坐在骨灰盒前,身上仍是那身墨绿色的昂贵和服,发髻却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面颊旁。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
嘴角向上弯起,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硬扭曲,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赤红的、近乎癫狂的光。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骨灰盒冰凉的表面,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随即,视线落在妹妹的照片上,喉间溢出低哑的呢喃,带着梦呓般的腔调:“千鹤子……我亲爱的妹妹……你终于……回来了。以这样的方式。”
她忽然咯咯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死寂的茶室里回荡,格外渗人。
“真好……真痛快啊……”
一边笑,她一边拿起那方小相框,指腹摩挲着玻璃下妹妹年轻的脸庞,眼神却愈发冰冷,愈发怨毒。
“你瞧,从小你就什么都要跟我争。”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怨毒倾泻而出。
“父亲的偏爱,老师的赞誉,最华美的和服,最新潮的洋装……就连去欧洲留学的名额,你都要耍手段争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个下贱的母亲,在父亲耳边吹了多少枕边风?!”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划过相框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可那又如何?最后继承家业、嫁给高桥信一、掌控津港商会的,终究是我!是我上岛千野子!”
脸上浮现出胜利者扭曲的得意,却转瞬被更深的嫉恨吞噬。
她猛地将相框摔在矮几上,玻璃“咔嚓”一声裂开。
她俯身逼近,死死盯着照片上妹妹的眼睛道:“还有高桥……那个蠢肥如猪的男人!你连他都要勾引,对不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上海那些公务往来!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他回来时那副心虚的模样……哈哈,真是我的好妹妹,好丈夫啊!”
仰头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可现在呢?千鹤子?你再抢啊?你倒是抢啊?!你死了!被炸得粉身碎骨,死在肮脏的上海滩!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就剩这一盒灰!”
她用力拍打着骨灰盒,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我!我还活着!我仍是上岛夫人!高桥那个废物还躺在医院里,说不定也快了……这商会,这一切,将来全都是我的!我的!”
疯狂的宣泄过后,茶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盯着裂开的相框与骨灰盒,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迷离。
忽然,她伸手抓起那张裂了纹的照片,用力从相框里扯了出来。
对着行灯昏黄的光,妹妹嘴角的浅笑在她眼中刺目至极,满是嘲弄。
“你……和你母亲一样……”
喃喃自语,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而黑暗的回忆。
“都是只配给我提鞋的贱婢。”
她的母亲,上岛家的正室,端庄却懦弱。
而千鹤子的母亲,那个美貌却出身低微的艺伎,凭着手段成为侧室,生下千鹤子后,家宅便永无宁日。
“你母亲……”上岛千野子的眼神变得幽深。
“到最后,为了激励你,为了向父亲表忠心,为了证明她生的女儿也有为国效忠的崇高觉悟……她可是当着我们全家,还有几位大人物的面,切腹自尽了。”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是军国主义狂热渗透家庭伦理后,滋生出的最畸形的产物。
一个母亲,被洗脑到以最极端的方式,将女儿推上所谓的圣战之路,以为这样便能洗刷出身污点,换取家族的荣耀。
“那把肋差……刺进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呵,真是精彩。”
上岛千野子嗤笑一声,眼中毫无对生命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嘲弄。
“她以为这样就能逼你出人头地?就能让你压过我?结果呢?千鹤子,你学到了她的狠,却没学到她的蠢。不,你比她更蠢,把自己也玩死了。”
她将手中的照片一点点撕碎,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在享受这复仇般的过程。
照片碎片如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黑漆矮几与骨灰盒。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丢开最后一片碎片,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脸上那股疯狂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整理好散乱的发髻与衣襟,她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强干的上岛夫人。
瞥了一眼妹妹的骨灰盒,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漠然。
“来人。”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吩咐。
一名侍女无声推开门,恭敬地跪在门外。
“把这里收拾干净。骨灰先妥善收好,等先生身体好些,再商议安葬事宜。”
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仿佛刚才那幕歇斯底里的自语从未发生。
“是。”侍女低头应道,小心翼翼地步入室内,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狼藉。
上岛千野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津港的灯火在远处明灭。
妹妹死了,丈夫重伤,商会暂时由森左把持,内部暗流涌动,外部强敌环伺……
局势从未如此微妙而危险。
但她的嘴角,却又一次弯起。
危险,往往也意味着契机。
扫清了妹妹这个潜在的内部竞争者。
即便方式如此惨烈。
或许,她能更放开手脚了。
无论是稳固自己在商会的地位,应对森左田樱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人,甚至是利用某些不安分的棋子。
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投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文印室,是那两个让她与森左都格外在意的中国女人所在的地方。
茶室的门重新关上,唯有淡淡的线香气息萦绕。
而上岛千野子,这个在扭曲家庭与军国主义荼毒下成长起来的女人,将带着内心的空洞与偏执的野心,继续游走在权力的钢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