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金辽河比作大元北境的第一道防线，此刻身处的军营为第二道，那么朔阳城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当初父亲和兄长便是被北狄兵马，一路从金辽河逼退到了朔阳城门外。一旦城破，不仅城中数万无辜百姓遭殃，北境更是彻底失守，北狄可一路攻下腹地，杀到京都去。

于是父帅下令不许再退，以损敌一千自毁八百的法子，用满载雷炮的战车开路，冲向敌军。

随时会爆炸的火雷果然逼得北狄兵马慌了神，父帅看准机会，立刻携大哥二哥突围，硬生生从重重包围中撕出了一条反攻的口子。

雷炮用尽后，便只能靠手中刀剑与敌军近身搏杀，数万将士殊死抵抗，誓要保下朔阳城。

然而战场上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果。

父帅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带着大哥二哥在城外抵抗，将他一人留在了朔阳城的地下军库里。但此举却并非是要保他性命，而是要他在退无可退的情势下，完成此役最后一环——

一旦燕家军抵挡不住，北狄兵马攻破城门，他要遵父帅之命，开启城内的自毁机关。

在按下机关的瞬间，敌军、我军、城内百姓，还有他自己，都将在须臾间化为灰烬。一旦城破，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可任由北狄一路南上。

这是最紧要的一环，亦是最狠心最残忍的一环。

头顶上有数不清的无辜百姓，有血战到底的燕家军将士，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兄长。而他却要开启机关，杀了所有人。

幸运的是，终是没有走到这最后一步。

燕家军胜了。

当一切归于平静，他走出地下军库时，最先闻到的是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城门缓缓打开，他一步步走出去，外面只剩血腥尸海。

大哥被羽箭扎成了筛子，二哥惨死得尸身都拼不起来，而父亲咽气时，脸上还糊着血浆碎肉……

回忆间，那血腥味又充斥在鼻腔。燕戟闭眼，强行断开思绪。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就在此时，淡淡的饭食香味自隔壁飘来，掩盖了那一次又一次困住他的血腥。

睁开眼，侧头看去。

隔着帐篷，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道悉心认真的身影却格外清晰真切。下一刻，桌上布防图合上，燕戟起身，出了议事帐。

主帐帘子掀开，桌上果然摆着鲜香食物。

清韵刚拧好擦手的帕子，转身就看见门口高大的身影。她顿了顿，上前双手将帕子递给他。

她不记得自己下山时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一直被他背着。醒来时手上脸上都干干净净，却听说他自凌晨进了议事帐，就一直忙到现在。

帕子递到面前，燕戟却没接。清韵以为他是不想用膳，温声劝道：“将军一夜都没休息，还是先吃点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他揽进了怀里。

燕戟抱着她，久久都没说话。

他胳膊紧紧箍在她腰上，勒得清韵有些喘不上气，“将军……我，有话想同将军说。”

燕戟没有松手，仍抱着她，“说吧。”

至少，如今她还在身边。只要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待着，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然怀里的人迟疑片刻后，仰头对他说：“求将军赐释奴文书，允我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