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疯跑了多少圈,很快个个都跑着回来嚷着说饿了。
“正好糕点也该上了,清韵妹妹,我同你一起吧。”对面陆引芸说道。
“好。”清韵起了身,同陆引芸一起去了吉婶的铺子。
今日年宴糕点是月团,本该是中秋月圆之日吃的,但除夕夜实在太忙,只能挑最简单又寓意好的糕点来做。
“哇,月团月团!”
还没端上桌,清韵在半道就被孩子们给团团围住了。
“别抢别抢,都有呢。”她耐心地一个个把月团放到那伸着的小手中,见孩子们一拿到就大口吃了起来,她俯身笑问:“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清韵姐姐我还想要一个!”
“那我也要!”
那温婉柔和的笑意落在主位之人眼中,扎眼又好看。
她袖口还挽着,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手掌边缘处沾了点面粉,她却顾不得这些,又将月团发给那些还想吃的孩子们。
月团。
燕戟眸色微暗。
那年除夕,纵然同她和沈衔意翻了脸,最终他却还是吃到了月团。那是时隔五年,他与父兄再一次一起过年。
也是最后一次。
除夕夜,帐外血尸遍野,帐内三樽棺椁。
他麻木地坐在棺前,守着惨死的父兄。城内还有没安置的百姓,城外还有等着将令的军士。
一夕之间,十三万人的身家性命,七万英灵的血仇,全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帘子掀开又合上,外面的人不敢进来说话。最后还是何方世忍不住进来,“风起,你已守了三天,该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可他不许。
父亲说,今年过完年便允他和两个哥哥一样留在北境,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如今他来了,年也到了,可父亲却不说话了。
那他就等,等到棺柩中的父亲开口为止。他要听父亲亲口留下他。
可是等啊等,父亲无论如何都没有开口。何方世叹口气,退了出去。紧接着黎叔走了进来。
黎崇安是父亲最亲近的部下,在那惨烈一战中失去了整条右手,已然无法再拿兵器。他裹着带血的纱布进来,单膝跪在了他面前。
“少帅。”
这是曾经他们对大哥的称呼。
“不,现在要叫主帅了。”黎叔看着他。
而他没有应。
“是,这的确对你不公平。”黎叔没有侧头去看三樽棺柩,“你父亲于我是主帅,更是大哥,他的家事我一清二楚。这些年他对你不闻不问,绝境之际却一封书信要你来送命,换了谁都觉寒心。”
“可是风起,你是燕家男儿,这就是你的命。”
黎叔望着他,“我知你这些年的委屈,你母亲早逝时,你才刚出生,你父亲却把此事怪到你身上,你冤枉又愤恨。可他真的信了那狗屁郎中的话吗?真信了是你天生魔童,吸干了你母亲气血,致她油尽灯枯难产而亡?”
“风起,你不知你母亲在你父亲心中的地位。在我看来,你们三个孩子加起来也是比不过的。你父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像你母亲一样的女儿。但他无比后悔自己生出这个想法,更无比后悔让你母亲再次有孕。你两个哥哥的出生都异常顺利,你母亲连普通妇人的害口呕吐都没有,所以你父亲以为第三女也会一样。可没想到……说一千道一万,这都不该怪到你头上。”
“可是风起啊,事已发生,无法回头。你母亲去世,几乎击垮了你父亲。他也是像你这样,守在你母亲棺前,不肯让她走。当时南疆得知燕家生变,立刻蠢蠢欲动,烽火急信传了一封又一封,你父亲始终不为所动。陛下念他痛失爱妻,不忍下旨逼他,便找了无数大臣去劝,可是都没有用。”
“直到最后,不知是谁出此下策,找来了郎中告知他爱妻难产而亡的真相,这才终于让他动了。身为亲随,我不信你父亲真的信了那些话,可当时的他需要一个支撑,即便这个支撑是对亲生儿子的恨意。他自然不会动你,所以即刻启程,将所有愤怒悔恨都倾洒在了南疆战场上。”
“至于此后他为什么一直将你留在京都,只带着你大哥二哥镇守南疆,是因为……风起,你的眉眼长得太像你母亲了。甚至青出于蓝,比你母亲还要好看。当初第一次随他回京看见六岁的你,我都跟着吓了一跳,更何况你父亲。他只要一看见你,就想起你母亲的死,你叫他如何将你带在身边。”
“黎叔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也知道逼你接下父兄的重担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我们没得选。你若不担,朝廷便会派新的将帅,而为防新将帅兵力太强,势必要把燕家军拆散,一部分编入其他军营。那便是毁了你父亲一生的心血。”
“风起,就当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黎叔双腿跪地,残缺着一臂叩首在地,“我们死了七万将士,这血仇新的将帅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为他们报仇。剩下的十三万兵马正等着你主持大局,他们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重重的响头磕在地上,余音回响。
“黎叔。”他终于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至极,“你起来吧。”
“那……”
“我知道了。”
“好,好!”黎叔终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出去。他刚离开,就有一人悄悄把一样东西塞到帐门口。
视线看过去。
来的正是刚成为二哥亲随部下的孟威,因着骁勇神力,晋升极快。
见他看过来,孟威立刻把东西送到了他面前,轻轻放下后禀报道:“主帅,是京都来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