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然地嚼着那槐叶月团,看着最中间的棺柩上那大大的“奠”字。而两侧,还有两口棺材。
大哥说,等打完仗要跟他彻夜把酒畅聊,他们聚少离多,即便年节回京也是数不完的应酬,兄弟间从来没一起好好说过话。二哥说老大最无聊了,还不如跟着他驰骋山野,骑马射猎,痛快地比上个几天几夜。
最终他们都食言了。
干硬发霉的月团,咽得嗓子又干又痛,盘中还剩下最后一个。
是他自己。
一口咬下去,是咸的。直至吃到最后一个,他才发现盘子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拿开盘子,是一封信。
展开来看,上面字迹青涩。
许是会写的字不多,信上只有寥寥几句,用词也有些拘谨。
他不告而别奔赴北境战场,写信的人问他路上是否还顺利。她答应了要给他做月团,只是做得不好,他不喜欢也没关系。山高路远,她找了最快的镖局,叮嘱他收到之后,如果还没坏就热软一点再吃。若是坏了,就全部扔掉,别吃坏了身子。
最后,她问他曾承诺过的除夕愿望还作不作数?
那日在馄饨摊上,她许诺了除夕夜的月团,他也许诺了只要她说话算话,就允她一个愿望。无论多难,无论花费多少,他绝不食言。
视线向下,他看到了信的最后。
如果还作数的话,她只有一个愿望——望北疆安定,燕戟凯旋而归。
他看笑了。
仰起头,不让眸中血泪滚出。他咽下最后一块月团,收拾了食盒,起身经过三口棺材前,顿了顿,但只停了须臾,便大步向前。
“传本帅令,父兄明日清晨下葬,伤亡将士一应后事交由副帅卫策处置,厚葬厚待。大战方休,但七万英灵血仇未泯,北狄仍是强敌,北境仍是战场,容不得丝毫懈怠。风起承蒙诸君信任,继主帅之位,既担此任,便以血肉相交,不灭死敌绝不罢休。”
……
“主帅,将军?”
身侧传来试探的声音,燕戟看过来。
正是一个月前挨了八十军棍,最近刚刚下床的孟都统。
孟威能有命挨军棍,还得多亏了燕戟及时挡来的一枪。他因轻敌丢了个大脸,今夜来来回回喝了三圈酒,才终于壮了胆,敬到燕戟面前。
他五大三粗地双手捧着满满一碗酒,笨嘴拙舌地想说点有诚意的道谢话,结果燕戟一看过来,登时脑子一片空白。
不用问也知道孟威想说什么。
男人间的感谢之语听起来容易犯恶心,燕戟端起面前酒盏,随意跟他一碰。孟威大喜,仰头将整碗酒一饮而尽。
“再有下次,脑袋剁碎了喂马。”燕戟喝完,补了一句。
孟威差点呛出来,忙一把捂住嘴,连连点头。
他人高马大挡了视线,燕戟摆摆手,叫他退一边去。放下酒盏,再次望向刚才处,却微微一顿。
那群吵闹的孩子们还在,但被团团围在中间发月团的人儿,此时竟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