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生出了逃脱的念头？

是那天夜里。与她分开的当日夜里。他从不知时间可以过得那么慢，从不知夜晚可以那么漫长。

他忍不住看向满是帐篷的营地，他看见主帐亮了很久的烛光忽然吹熄，他不敢去想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的。

至少她性命无忧，不用跟着他一路风餐露宿。他将思念写到了信上，可越写就越想她。

他后悔了。

后悔同她分开，后悔亲手将她送到别的男人手里。后悔自己曾经在京都时那般清高，不屑与人为伍，最终落得这种下场。

一同流放的族中老人，讲述着昔日沈氏扶摇直上时的风光。世间不正是如此吗？受苦的永远是势弱之人。没有权势，便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就连族中原本锦衣玉食的孩子，如今也只能与鼠蚁为伍。

或许上天是垂怜他的，真的让他寻得了逃脱之机。

那夜柴房锁门之后，负责押送的官兵便各自去吃酒休息了。他看见柴房与隔壁庖厨之间，有一扇破旧的门。门亦是锁着的，仅有一点缝隙透出庖厨的光。那缝隙人是过不去的，但……老鼠可以。

于是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熟睡之时，他坐了起来。

隔壁庖厨只剩一个年轻小厮，打着瞌睡看了会儿火，不久也被叫去吃酒了。

没有人看见从门缝里探出的枯枝，也没有人看见那枯枝将一块块掰碎的干粮推到了燃着火的炉灶前。

“叽叽——”

缝隙里很快挤着钻出一只老鼠，尾巴上系着长长的布条，朝着那炉灶前的干粮就扑了过去。

炉灶无人看管，掉落的碎柴火星点燃了老鼠尾巴上的布条。它开始到处乱窜，很快点燃了边角处堆积的杂草。

浓烟渐渐大了起来，杂草上堆积的柴火也被点燃了。火光从缝隙透来，他就站于门后，等待着。

就在此时，看火的小厮回来了。看见燃了半边的庖厨，吓得赶忙关上了门。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水缸里不停地舀水灭火，一边念叨着千万别被掌柜的发现，叫他丢了养活一家老小的营生。

于是他唤那小厮，两个人灭火总好过一个人，待灭了火，只要给他口吃食便好。

小厮果真来开门，就在转身的刹那，他从后面勒住了小厮的脖子。

火愈发大了，庖厨与柴房之间的门被打开，股股浓烟袭来，呛得熟睡的犯人们纷纷咳了起来。

他将尸体拖到角落，换了衣物，将杂草扔在死人的脸上。最后从庖厨拿来火把，扔在了尸体旁。

遍地杂草碎柴的柴房立刻燃了起来，他关上小门，原样落锁。

“哥哥？”

就在即将落锁的刹那，门边一道咳着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在黑暗烟雾中，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惺忪、稚嫩、黑白分明，是辰安。这一路上陪他说话，陪他写信的辰安。辰安被浓烟呛醒，咳嗽不住，只循着光茫然地朝小门看来。

但他看见的，却是被牢牢锁上的小门。

驿站熊熊大火燃起之时，他已逃出很远。回首望去，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无一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他就在那大火中踏上归程。

伸出廊外的手已有些冻僵了。但雪还在下着，他仰头，看着并不圆的月色。

今日已是大年初四，她在做什么？这是十多年来，他们第一次没有在一起过年。曾经的除夕他一家团圆，而现如今，他只有她了。

为了她，人性、良知……全都不重要。他如愿获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为了她，他什么都能做。

韵儿，别急。我会来接你的。

“沈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德正躬身：“殿下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