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快深了下来。
阿朵娅进帐时,果然看见清韵坐在榻边,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不过戌时三刻,清韵姑娘便要睡了吗?”
听见声音,清韵才揉了揉眼睛,抬头看来。阿朵娅走过来,随意坐到了她对面,看了眼桌上几乎都空了的碗盘,“饭菜可还合口味?”
清韵点点头,脑袋沉重。
“若婢女伺候得不好,尽管跟我说,毕竟你现在仍算是草原的客人。”
“多谢公主。”清韵强撑着清醒,“婢女很是贴心,没有不好的地方。”
阿朵娅看着她昏昏沉沉的样子,“清韵姑娘对下人倒是宽容,是因着自己也做过婢女的缘故?”
闻言清韵微顿了下,阿朵娅盯着她。
“大约是吧。”她抚了抚额,短短应了句。
看那样子是想思忖些什么,却又思绪混乱,思忖不出来。阿朵娅自然不会容她慢慢想,接着又问:“姑娘在哪里做过婢女?”
“在,军营里。”
“燕戟身边?”
“嗯……”
阿朵娅微微坐直,直视着她:“那么燕戟遇刺一事,你可清楚?”
清韵愈发昏沉地点了点头,“我……亲眼看见他,他是为了救、救手下的人,才中箭的。”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这话令清韵皱了皱眉,揉揉眼睛,“要不,还是明日再聊吧。我,我实在有些困了。”
阿朵娅眯了眯眼。
巫医说,逃避意味着她内心挣扎,这便是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于是她倏地探身握住了清韵的手,“那箭上是有毒的,你知道吧?”
清韵点头。
“解毒需要解药,我这里就有。你若想救他,就得告诉我需要多少。他到底伤得如何?是不是需要很多很多解药?”
清韵沉默了,阿朵娅耐心地等着。
半晌,她看见清韵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你不想要解药,不想救他了吗?”
“不,不是。”清韵有些含糊,“是不需要了,他已经没事了。夫子说,说再休养个几日就没事了……”
说完她实在支撑不住,倒在被褥上,熟睡了过去。
阿朵娅怔了片刻,倏地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巫医正在等着,掀帘间看见榻上熟睡的人,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正如他所料,初次服用乌羽草的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见阿朵娅面色不善地出来,巫医问:“公主怎么了?”
“这怎么可能。”阿朵娅皱眉,“沾了寒蜂毒的人怎可能没事?你确信服用乌羽草后说出来的都是真话?”
公主动怒,巫医不敢贸然答话,又细细思忖了一番。
这才应道:“方才我在帐外听着,这姑娘语气困倦,说话断断续续,却仍能回忆思考,的确是中了乌羽草药性的症状。这与醉酒之人的乱说一气是截然不同的。且她倒下熟睡的时间也对得上,她年纪小、身量纤瘦,又是初次服食,药性太猛,她也就只能撑三两句话的时间。”
“这么说燕戟真的没事?”阿朵娅仍然不信。
回头看了眼帐子,她拧眉道:“罢了,且看两日后燕戟究竟来是不来。”
阿朵娅离开后,很快有婢女进来收拾了桌子。给炭盆添了炭,又吹熄了蜡烛,榻上熟睡的人始终没醒。
夜彻底深了下来,整个草原逐渐一片寂静。
帐外幽寂,帐内一片黑暗。
直至外面说话声和脚步声散去很久很久之后,榻上熟睡的人儿才终于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清韵坐起来,看了眼地上。
饭菜被她埋在了地毯下泥土里,直至阿朵娅进来之前,她都一直捂着口鼻,尽可能不吸入那幽微香气。
碗筷被收走,蜡烛也被吹熄,但那香气却仍弥漫在帐中。
清韵起身,循着那味道,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被吹熄的蜡烛前。闻着这熟悉的香味,她指尖渐渐颤抖,后脊涌上一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