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不明白怎么又扯到律法上了。
“自然是律法大。”她皱眉,“可这跟律法又有什么干系?”
“大元律法有言,男女成亲,以何物为准?”
清韵顿了下。
是合婚庚帖。也正因如此,她才想到用合婚庚帖去唬住草原人。
“帖子是你要制的,画押亦是你自愿的,可曾有人逼你?便是拿到官府去,也是要作数的。”
“可你并不是自愿的,当时你重伤不醒,是我拿着你的手画押的。以你的地位,只要跟官府说一声,不就可以作废了吗?”
见她悔婚法子都想好了,燕戟气笑:“你也知道我不是自愿的,但你打着主帅夫人的旗号四处招摇,搞得全北境都知道了。现在又说不作数,这是打谁的脸?我以后还怎么议亲?”
清韵本知道自己此举是有不妥,但见燕戟这般咄咄逼人,她忍不住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我打着主帅夫人的旗号去草原,也是给燕家军拖时间等援军,是为了解燃眉之急!”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燕戟是真生气了。
“谁准你去冒这种险?你是燕家军的人吗?军营里一堆男人,用得着你这胳膊细腿的跑到草原去送死?”
“对,我不是燕家军的人。”清韵也生起气来,“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旁的办法,你是要我明知北境有难而坐视不理吗?我不是军汉,却也是大元子民,我亲眼看见燕家军是如何为护佑身后百姓而奋力厮杀,难道只能他们护我,我不能护他们吗?”
“此番即便不是我,换了城中任何一个百姓,想来也都是愿意的。况且——”说到一半,视线落到他腕上,清韵语气缓和下来,“你都以血做药引,为我折损自己,我也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想报恩?”燕戟并不领情,“魏清韵,你自己去城里问问,真到了生死关头,有几个敢真豁出命去的?只有你这傻子!不过就是给了点血,就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再者我给不给血跟你有什么干系?那是我的血,给不给抑或给谁,都是我的抉择。用不着你记在心里时时想着报答,更用不着你为此送命。你听清楚了魏清韵,我为何以血做药引?无关旁的,就是要你没病没灾,舒服高兴地活着。就这么简单,听懂了没有?”
清韵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见她眼圈明显发红,燕戟顿了下,又忘了要好好说话来着。
“罢了。”他又不咸不淡地往回绕了两句,“这次就算了,横竖你也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下不为例。”
“至于这合婚庚帖,制都制了,我也不怪你。但悔婚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这伤还没好,正要人照顾,就……”燕戟睨了她一眼,“有劳夫人了。”
清韵心中尚为他那句“要你没病没灾,舒服高兴地活着”而震颤着,骤然一句“夫人”又把她唤回神来。
此时此刻,她自然是愿意照顾他的。只是,她委婉道:“能不能还是唤名字。”
燕戟啪地把合婚庚帖往榻上一摔,“婚贴是你制的,婚期也是你定的,现在连唤什么你也要管?”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见他一动伤口处就渗血,她忙说:“依你的,都依你的,你别乱动了。你先放开我,夫子说了要按时上药,总要先把这血污擦了才行。”
那真真切切服软又担心的样子,让燕戟很是受用。
他扫了眼她明显细了一圈的胳膊,想起醒来时何方世说她昼夜不眠地守在他身边。在草原这几日,更不知是如何的担惊受怕,现下又奔袭一天一夜,哪里还有拧帕子的力气。
于是他松开她,“我自己去洗。”
如此清韵也轻省些,见他去了屏风后,她便如之前那般去柜子处取出被褥,铺在了地上。
夜里还要上药,得时刻醒着神的。
燕戟照旧冷水沐浴,很快便出来。一出来见她又在那打地铺,他皱眉。
清韵感觉到身后目光,回过头来。见他皱着眉一言不发,“怎么了?”
“他们闲来没事烧什么热水,放冷了可惜。”
“那我用吧,我这就去洗。”清韵正好铺完被子,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她本也是要洗的。
帐内屏风还是她之前加厚过的那个。夜已深,清韵简单梳洗一番便出来了。但一出来她愣了下。
地上空空,刚铺好的被褥不翼而飞。
“咦?”她走过去看了看,地毯上干净整洁,没有任何痕迹,像是根本没铺过东西。
她不由回头看向榻上,燕大将军正靠在床栏,翻看着那张合婚庚帖,瞧都没往这边瞧。
清韵收回视线。难道……她刚才真的没铺?
许是昼夜奔波太累了,竟生出这种幻觉。
于是她又重新回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抱出被子。
“我说。”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清韵回头。燕戟歪在榻上,一腿随意屈起,手里还拿着那张红色合婚庚帖,“你做什么呢?”
“要睡了,我铺被子。”
“新婚第一夜就分床?”燕戟拿帖子碰了碰自己面前的位置,“上来。”
清韵抱着被子,没敢动。对于床榻和床榻上的燕戟,她有种本能的畏惧。
尽管他说到做到,现下说话脾性上都改了不少,但她仍记得他情欲上来时有多吓人。
“我,我习惯睡地上了。”她委婉推辞,“你不必担心我。”
“魏清韵,拿我当什么了?”燕戟开门见山,“我这么重的伤,还能干那事?便是你想,这一时半刻的也得忍忍了。”
“那你还——”
“还什么?我叫你上来是让你离我近些,省得我半夜发热你都不知道。”
原来是担心这个。清韵说:“我会醒着神的。”
之前那些日子她睡在地上,夜里也一样起来探他额间温度。
“你就非要我亲自来抱你,把伤口崩裂血尽而亡是吧?”
又来了。
清韵知道他执拗起来能纠缠一整晚,昼夜奔袭已是很疲累了,她只好抱着被子走过来。
结果刚走一步,就又听见他说:“榻上放不下两床被子。”
燕戟起身也没管她,去熄蜡烛,“你盖榻上的便是。”
回想起来,他确实是不怎么盖被子的。
清韵便把怀里被子放回柜中,侧头看了眼正逐一熄蜡烛的背影,她走到榻边脱了鞋上床,睡到了最里面。
帐中多余蜡烛都熄了,仅留书案上一盏微光,使得帐中不至太黑。
燕戟回来便看到一双秀巧的鞋规规矩矩摆在榻边。榻上留出了好宽的位置,某人裹着被子,细细一条贴在最里面,闭着眼,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
那模样好笑得紧。燕戟也不揭穿,上榻躺到了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