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发大了，将囚车换成马车。用些止血药，莫叫上面的人死了。”

“是，属下即刻去办。”

车窗合上，沈衔意回过头来。静了片刻，他唤：“韵儿。”

清韵看过来。

他问出了从刚刚就一直想问的话：“这些日子，他有没有为难你？可受了委屈，过得好吗？”

“我只在他身边做了一个月婢女，便离开了。”

一个月。沈衔意想了想，“难道是因为……”

清韵淡淡点头，“那时我以为你死了。押送的将士送回了那个包袱，我看见了那些用血写的信，所以执意要离开。寒冬过后，我想在春暖花开时开间粥铺，替你完成救济世人的遗愿。”

短短两句话，听得沈衔意心软了下来。

“是我不好，让你伤心难过一遭。”

见她坐在窗边，手边的热茶完全没碰，他亲手倒了一盏，“你一向怕冷，先喝盏热茶暖暖。这一路要委屈你，饭食会简单些，待回了京都，再好好补补。”

清韵并不在意这些，她应了声，依旧看着窗外。

沈衔意静默地看着她。

此番重逢，她似乎有了些变化。他却又觉不出究竟哪里不对。韵儿依旧选择了他，所问的也都是关切他的话，可不知为何……

回想起她骤见他时的愕然，或许她并不仅仅惊讶他还活着，更惊讶于他对燕戟和燕家军的处置。

否则方才也不会有漠城军何时到达一问。

韵儿一向善良，许是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了。

静默须臾，沈衔意再次偏头，拨开车窗：“给燕将军也送些水和吃食，好生照料。”

闻言，清韵果然看了过来。

“无论如何，他救过我们的命。”沈衔意眸中真挚，“纵然他如今犯了错，可人这一生，总该有次悔过的机会。所以韵儿，我会想办法保他一命。”

清韵顿了顿，这才看向手里的茶。

茶是沈衔意亲手泡的，香而不涩，拿在手里这会儿已有些温了。

“但愿，有人愿意悔过吧。”她抿了一口茶水。

见她终于不再看向窗外，喝了他亲手倒的茶，沈衔意唇边有了笑意。

*

夜不知不觉深了，北境暴雪愈发肆虐起来。

城中敌军尸体未清，失了铺子宅子的百姓也无人安置，只能又陆续回到先前的地窖中，一家人挤在一起，拮据艰难地捱过漫长寒夜。

而此时城外军营中，却军库大开，粮草酒肉悉数搬了出来，庖厨忙得热火朝天。偌大军帐里炭火烤得人汗流浃背，歌舞升平笑闹一片，正是漠城军正在办庆功宴。

包括统领薛茂在内，所有漠城军高阶将领都被将士们围着敬酒恭维，个个喝得红光满面，连走路都打晃。

满营热闹间，谁也没有在意帐外大雪中，许多不起眼的蝇虫飞过，钻进衣襟，叮咬在了值守将士身上。

偏僻处接连传来几声倒地闷响，接着马厩和几个简陋营帐里，利索地响起绳索断开掉落的声音。

黑夜中数道矫捷身影一闪而过，迅速逃离了漠城军营地。

早已备好的骏马就拴在后山山脚，其中一道黑影翻身上马，疼得一哆嗦：“该死的孟威，就不能服个软吗！一边挨鞭子还一边骂那个薛茂，本来只挨一百鞭的，连累我们都跟着挨了两百鞭！”

“行了，他那个性子，会服软还会被绑在马厩里挨打吗？”卫策看了眼后面一瘸一拐追上来的孟威，“人齐了，废话不多说，兵分三路各自行事，都小心些。”

“是！副帅！”

话音落下，数道驭马身影在黑夜中分散开来，很快疾驰无踪。

这一幕，正落在不远处军医营的何方世眼中。

何夫子掂了掂手里已经空了的瓶子，对此番亲手散出去的毒虫很是满意。此毒不致命，却能让人瘫软昏睡，从身上踩过去都毫无知觉。

至于会不会冻死在雪里，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风吹来残留的血腥味，何方世冷哼，“两百鞭，真下得了手。”

此时军医营中的客人已不在了。何方世回到自己帐子之前，又回头看了眼天。大雪还在下着，雪停之后只会比现在更冷。

“但愿路上别出什么波折。”他喃喃道。

幸而这一路是往南走，越走便越暖和。

直至二月底雨水过后，囚车队伍终于到了京都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