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老毛病,半点不记得自己发过的善心、做过的好事。
“你真当那诰命夫人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就能封的?”他直言,“若无你只身赴草原拖住北狄兵力联盟,他们趁我毒发群起而攻,大元还能吞并北狄吗?你拖出来的那六日,解的是整个大元之危。”
他要不说,清韵还真没想到这头来。
原来是因着这个缘故,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提及北狄,她又想起件事:“听说此番北境善后一事,你向陛下提议只要北狄城池,剩下的一概不要?大家都在议论觉得可惜呢。”
“不过就是弃了些金银珠宝,大元不缺那一星半点的。更何况这是当初同那个阿朵娅的交换条件,我同陛下说了,他亦同意兑现。”
“交换条件?”清韵不解地看着他。
那好奇模样还挺好看。燕戟本还在气她不知道替自己争功劳,这一问又把气给问没了。
他忍不住捏捏她脸蛋:“否则你以为那多尔济为何敢冒险倾巢而出?他既与契穆联姻,为何战至关键时刻,却没有契穆兵马来援,导致最终全军覆没?”
“难道是——”
“多尔济到死都不会明白,他那位新王妃为何会临时反水,狠狠地坑了他一把。”
如今北境已尘埃落定,没什么好隐瞒的,燕戟告诉她:“我同阿朵娅的交换条件,便是要她怂恿多尔济调用所有兵马攻打大元。既然这一仗注定要打,那么早打比晚打好。夜长梦多,谁知道拖到后面他会不会又弄出什么兵力联盟。这一切不能由着他来,得我说了算。除此之外,我还要阿朵娅切断多尔济的一切后路,势必让他有去无回。”
“事成之后,除北狄城池外,阿朵娅想要的尽可以以王妃身份接手带走。咱们从北境折腾回京都的这一个多月里,那女人也没闲着。她接手北狄所有身家,招兵买马的同时,收买草原其他部落为她所用。在最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之时杀回了契穆,砍了她爹的脑袋,继承王位和所有兵马,成了新一任的草原之王。”
清韵惊讶,阿朵娅……杀了自己的父亲?
燕戟挑眉:“早就同你说了,那阿朵娅的故事可复杂得很。”
连他也是在陆引芸当初被带来认罪时,根据她吐露的一些旧事猜出来的。
只不过陆引芸知道也不多,全部串联起来后,他赌了一把。把信放在了阿勒都身上,就赌阿朵娅这个从沙场上下来的女人,但凡能自己当王,就绝不会继续依附多尔济当王妃。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故事复杂,说来话长。无论如何北境彻底安定,再曲折复杂的故事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清韵微微皱眉,“归根到底,阿朵娅一事算是你先斩后奏,擅自许诺。如今却要陛下直接兑现,他会不会责怪?”
“将在外本就君命有所不受,他责不责怪这都是当时唯一的法子。”
燕戟不以为然,“再说想要吞并北狄,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别说是如今的陛下,就算是当时的萧吟润,也一样会答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提起萧吟润,清韵不由想到二人之前的关系,“我记得……你之前同三皇子是很要好的,你是什么时候对他起疑的?”
若无事先起疑,当不会有后面的部署,昨夜也就不会那么顺利地一举拉下萧吟润。
难得她对他的一切这般好奇,燕戟心情大好,格外耐心:“还记得流放路上的追杀吗?”
清韵自然记得,点点头。
“那帮刺客身手高强,却专程来杀流放犯人,这事本就蹊跷。我派人暗中去查,一路追回京都,最终查到了大学士张昭良府上。这人与沈衡素无往来,唯一交集就是沈府获罪时,张昭良曾领命亲办抄家一事。”
“所以刺客虽是他派去的,但幕后一定还有指使之人。朝中比张昭良官大的多得是,但能使唤张昭良做这种脏事的,必然是他明里暗里都惹不起的人。而当时的萧吟润代先帝理政,独揽大权,是唯一的可能。”
“萧吟润不会无缘无故指使灭口,很可能是跟沈家有过牵扯,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事罢了。所以燕家军的人便一直暗中盯着。后来萧吟润刚入主东宫,张昭良就辞了官,果然在告老还乡的路上遭遇截杀,被我们的人救下后吐露了真相。”
此事禀报回来时,恰逢燕戟中箭,重伤不醒。当时所有人都在处理北狄兵力联盟一事,好不容易从草原平安回来,萧维祯又在当夜找上了门。
他口中的十二年前真相,则恰好解释了萧吟润为何指使张昭良灭口。
而刚说完,北狄便起兵了。
彼时朝廷援军毫无音讯,燕戟便知凶多吉少。于是萧维祯被安置在了军医营。
仗若败了,会有人秘密送萧维祯去南疆与骁骑军会合。纵然也曾真心视萧吟润为兄长,但燕家世代效忠大元,护佑百姓,绝不能任由奸佞登基为帝。仗若胜了,则由燕家军亲自护送萧维祯进京。
当时军号吹响烽火点燃,情势紧急,已来不及召所有高阶将领一一部署。就连燕戟以自己为饵,诱敌入城的军策,整个燕家军里也只有当时在场的卫策知晓。
长长一席话,只是听着,便又叫人跟着紧张后怕起来。
“所以——”
清韵正要说什么,此时门口传来声音:“将军,夫人。”
两人看过去,来的是卫策的副将。卫策和赵景煜等人正忙着重新接管北疆的事,京都这边便交给了手下副将。
“什么事?”
“刑部天牢那边来请示,说是狱中的那位沈公子,想见夫人一面。”
燕戟皱眉。
从昨夜忙到今日,他还没来得及去剥了沈衔意的皮,他竟还敢找上门来。
道貌岸然,脸皮厚到这种程度也是难得。五年前藏了他的信,阻了他的姻缘。五年后又与萧吟润同流合污,欲联手置他于死地。
昨夜见大势已去,他又忽然反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反咬了萧吟润一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纵然知他绝非真心相助,但在百官眼中,沈衔意是被胁迫利用的。他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以沈衡独子的身份坐实了当年真相,算是匡扶了正统。若事后立刻赶尽杀绝,未免显得陛下太过凉薄寡情。
于是刑部秉公处置,功过相抵,最后判了沈衔意流放。
这一回不是流放北蛮,而是西南四千五百里——这已是流放的最远之地。到达后将由专人监视,终生不得离开。
而这一次,流放路上枷锁相伴,他不可能再有机会中途逃跑了。
“人找死找到这份上还真是稀奇。”燕戟面上笑着,眸中冷硬:“夫人去不了,本将军亲去送他一程。”
说着便要大步出去。
“不。”清韵攥住了他的袖子,燕戟回过头来。
眼见着他要发火,清韵温声:“我知道你不想我去。但有些话,我要跟他说明白。说清之后,就两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