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戍野坐在主位，手撑着下巴，闻言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眼角带着纵容的笑意。他对细节一向不纠结，只在乎大方向。

“知道了，小墟。下次注意。”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性质，“整体预算还在安全线内，对吧？”

“目前是，”林墟歌点点头，但眉头未展，手指滑向下一项，“但这个月的意外支出项增加了。主要是明哥申购的新型抗辐射药剂，以及……”她顿了顿，看向奥菲莉娅。

奥菲莉娅立刻举手，嬉皮笑脸：“我那叫情报渠道维护费！必需品！”

“该项支出在过去六个月波动极大，且与已验证情报的产出效率相关性低于0.15。”林墟歌不为所动，投影上出现了曲折的折线图，“我建议建立更明确的情报采购报销标准，按成果反推……”

“停停停！”奥菲莉娅捂耳朵，“比黑市账房先生算得还细！我以后尽量找免费渠道行了吧？”

明镜台笑着打圆场，递给大家一人一杯他特制的据说能舒缓神经的草本茶。“好啦，小机械师也是为大家好，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嘛。来，喝口茶，慢慢说。”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讨论着能源配给、食物合成原料性价比，甚至清洁机器人的磨损零件更换周期。

西里尔斜靠在最远的角落，最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觉得这比看星际财务报表还无聊。

直到他注意到，每当讨论到诸如娱乐模块升级、合成美食特殊食材包和额外全息影音订阅这类非刚性支出时，林墟歌的眉头总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嘴角抿紧，手指在账本边缘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心头默默计算着这些享受所对应的价格。

这种因非必要花费而产生的细微且真实的肉疼表情，让西里尔觉得颇为有趣。

于是，当讨论接近尾声，林墟歌刚为成功将月度常规能耗控制在预算的98%而微微松口气时，西里尔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了。

“说起来，我先前上网时刷到，克雷根的星港新开了一家零重力感官餐厅，据说能模拟超新星爆发时的味觉体验。反正我们人都在克雷根了，不如把它作为本次任务顺利的奖励，去体验一下？费用嘛……可以算作团队建设支出。”

林墟歌瞬间抬头，看向西里尔，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个极其可怕的提议。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立刻反驳，但出于礼貌和忌惮又硬生生忍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神色变换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该餐厅人均消费预计超过标准餐标的5000%，且其体验的长期效用与性价比尚未有可靠数据支持。建议……从、长、计、议。”

西里尔满意地笑了。

嗯，果然比看财务报表好玩多了。

……

几天后，因为一次常规补给和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零件的机会，锈火号停靠至克雷根的卫星，一颗名为破烂帕克的废品星。

这里与其说是星球，不如说是一个巨型的小行星垃圾场，堆满了各个时代、各种来源的飞船残骸、废弃机械和文明垃圾，是拾荒者，落魄技工和某些寻找特别物品之人的天堂。

林墟歌一下船就双眼放光，不一会就闪没了影。

“老规矩？”白令海搓着手，压低声音对奥菲莉娅说。

“当然！这次我一定要找到她新藏的应急资金罐！我怀疑她上次把它伪装成了备用液压阀！”

他们指的是林墟歌在飞船上各处设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储藏点。里面可能是她攒下的小额硬币，也可能是一些极其稀有或难以复制的微型零件，又或者她淘来的用途不明但感觉总有一天会用上的小东西。

这两个人把寻找这些储藏点当成解谜游戏，但迄今为止成功率低得可怜。

林墟歌转移和伪装的速度，以及设置的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简易机械陷阱，比如一打开柜子就会弹出来的毛绒玩偶拳头，触发后连续播放十分钟儿歌的警报，总能让他们功亏一篑。

林墟歌对他们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但并不真的生气，反而有点乐在其中。这能促使她不断升级藏匿技巧。

此刻，她正独自在另一片相对安静的机械残骸区漫步，目光扫过生锈的管线、破碎的仪表和扭曲的骨架，寻找着可能用得上的宝贝。这里有一种混杂着金属锈蚀和机油的独特气味，对她而言，这些气味比任何香水都令人安心。

为了打发时间，她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歌词含糊，更像是一种无意义的音节组合，但旋律本身悠远而苍凉，仿佛在诉说星辰的诞生与寂灭。

这是她记忆中根深蒂固的曲调，是她首次登台演出时所表演的曲目。

她哼着歌，绕过一堆工业机器人的残骸，脚尖踢到了一块半埋于尘埃中的不起眼的金属板。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嗡一声，随即，旁边一具几乎被尘埃完全覆盖的战斗型机甲上半身的残骸，其胸腔部位一处早已黯淡的指示器，突然断断续续地闪烁起了幽蓝色的微光。

同时，一阵失真严重的合成语音从残骸内部传来。

是地球联合国的通用语言！

林墟歌的哼唱戛然而止，心跳漏跳了一拍。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迅速蹲下身，用手拂去指示器周围的灰尘。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徽记样式，线条古朴。残骸的激活极不稳定，蓝光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这具机甲残骸，对她无意中哼唱的歌产生了反应！这算什么，自己唱的小曲被哪个倒霉粉丝拿去当成了启动指令？身份识别码？

没等她想明白，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艘涂着“星际考古与遗产保护协会”标志的小型穿梭艇，降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几名穿着规范制服、携带精密扫描设备的人员走了下来，为首的一位中年学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废品区，最后，他们的视线明显地在那具刚刚闪烁过的机甲残骸上停留了片刻，并开始低声交谈，手指着这个方向。

林墟歌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快步离开，迅速将自己淹没在错综复杂的垃圾山巷道中。

她不知道这些考古协会的人是因为机甲残骸之前的异常能量波动而来，还是本就冲着它来的。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锈火号就在附近。

她必须立刻通知顾戍野。

在她匆匆返回锈火号的路上，西里尔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附近，他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陶瓷碎片，目光掠过林墟歌略显紧绷的侧脸，又看向远处考古协会人员聚集的方向，若有所思。

……

当她回到锈火号里时，白令海和奥菲莉娅正为在公共舱室的沙发夹层里发现一包可能被当作应急资金的稀有磁石而沾沾自喜。虽然那其实是林墟歌故意留的过时诱饵。

林墟歌嘴角抽了抽，实在是对这俩傻子有点无言以对。

她找到顾戍野说明了情况，顾戍野听完后立刻让所有人集合在公共舱室，召开紧急会议。会议上，林墟歌隐瞒了歌谣与机甲共振的细节，只报告了看到考古协会人员出现在废品区，并建议尽快离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全员通过，飞船很快驶离破烂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