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号受损不重，只是内部一片狼藉，需要整修。顾戍野安排善后，眉头紧锁，大概是在思考这次针对性极强的拦截的背后是谁在操纵。

林墟歌一头扎进了她的房间，反锁了门。她启动了舱室内所有的屏蔽装置，开始一遍又一遍极其细致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辅助计算机同时也在评估着这次暴露可能带来的长远风险。她觉得，自己是得考虑偷偷下船了。但人下去了，锈火号就能安全吗？怕是并不见得。如果留在船上，那还能尽自己的全力去保护大家。

思考不出结果，林墟歌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决定去厨房弄点吃的来分散下注意力。她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还贴着张便签纸，一眼西里尔写的，那略显随性又力道十足的字迹太有辨识度。

“给手艺惊人的小机械师压压惊，不用谢。”

她抿唇，把杯盖拧开，顿时闻到了飘出来的草本热饮的香气。

她盯着手中热气腾腾的饮料，在门口蹲了很久。

最终，她回到房间，小口啜饮着饮料，暖流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西里尔这是送来了一个信号：他看到了，他记下了，他暂时选择了保持距离和尊重。

她叹口气，将空了的保温杯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一角，拿起工具，出门修理起被能量束擦伤的管道。

……

林墟歌去找了一次顾戍野。她琢磨了好久好久，觉得还是得让舰长清楚他到底收留了个什么炸弹。

只是还没开口，顾戍野就打断了施法，他把手按在林墟歌头上，揉了揉，不让她说话。

“我大概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没什么，你不用因此而惴惴不安。”

林墟歌急了，把他的手从头上拉下来。什么叫没什么！你们的秘密跟我的比起来算什么！

她刚张口，顾戍野又捏住了她的脸。

“你不用怕给我们带来麻烦，我们锈火号身正不怕影子斜，各个成员身怀绝技。”顾戍野低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再说，如果真的遇上了危险，小墟歌你也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上次的拦截事件，我后来去看过你和西里尔呆过的现场。两边的人被击倒手法不同，我知道次级节点的那个入侵者是你打晕的。”

林墟歌终于把顾戍野的手成功扒拉开，并且压着他不让他再动作。

“但是……”

“但是，”舰长接上她的话，“我觉得我们需要再招聘一个护卫了。我看西里尔就挺好，为了留在锈火号上，连两年的年假都请得出来，人还又帅又能打。小墟歌，你觉得呢？”

……

星历2537年1月，舰长顾戍野跟西里尔单独谈了一次话，之后西里尔正式以舰船护卫的身份加入锈火小队。

同年4月，一种奇特的信号开始出现在寰宇多个区域的深空监听站数据中，官方把它初步命名为亚空间回声。

它像是时空结构本身传来的模糊低语，最初只有最灵敏的传感器能偶尔捕捉到它的片段。信号本身难以解析，但经过模拟后，得出的结论令人不安。

它浸透着一种原始且浩大的饥饿感，以及更深层的仓皇与绝望。

多数收到报告的科学机构将其归类为罕见的自然现象或尚未理解的宇宙背景辐射变种，一份份充满专业术语和不确定性的报告被归档，只在极小范围的学术圈内引起了一些好奇的讨论。

……

锈火号在前往中立空间站补给的途中，通过学术资讯共享频道，偶然接收到了一份包含回声简要描述的公开科学简报。它夹杂在恒星天气预报和某边缘星区发现新型稀有水晶矿脉的消息之间，并不起眼。

午餐时间，白令海随手把简报投影在了公共休息区的墙壁上。

“噗——‘拟情感分析：强烈负面向（饥渴/逃亡）’？”白令海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念着简报上的字句，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要我说，这翻译模型是不是该升升级了？宇宙深空的辐射噪音还能分析出情绪？搁这瞎扯淡呢。嗯，硬要说的话，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宇宙尺度的……闹肚子？或者消化不良？” 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领域去理解。

“也可能是哪个沉睡的原初黑洞刚醒，打了个充满负能量的饱嗝？”奥菲莉娅麻利地分着前些天特价抢到的合成肉排，加入吐槽，“要我说，这帮科学家就是太闲了，总爱给找不到原因的东西编点吓人的故事，好申请更多经费。”

明镜台仔细看了看简报附带的抽象能量波形图，“如果这真是一种生物性或类生物性源头发出的信号，这种强度的负面情感投射，其源头个体的精神负荷恐怕是毁灭性的，或者……是一个庞大集群意识的集体恐慌？”他微微蹙眉，随即摇摇头，“不过，概率太低了。更可能是传感器受到未知干扰，或者算法误读。”

顾戍野沉稳地喝了口咖啡，目光扫过简报：“不管是什么，既然它能出现在公开频道，意味着至少目前没有被各大势力认定为即时威胁。不过，在深空航行，多留一分心总没错。白令海，留意一下我们航线附近有没有异常报告。”

“好嘞。”白令海应下，随手将简报划入了一个名为“待观察/奇异现象”的文件夹，和会唱歌的星云放在了一起。

西里尔靠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他的那份肉排，闻言只是抬眼瞥了一下那份简报，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又有点意思的旧闻。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专注于餐盘。

林墟歌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自己餐盘里那份格外丰盛的午餐，生怕漏掉一点酱汁。听到大家的讨论，她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瞄了一眼投影，嘴里还嚼着食物。

“唔……黑洞打嗝？听着挺费能量的。”

如果真有这种“宇宙打嗝”现象，其释放的能量能不能被收集利用呢……收集装置大概要多少钱？算了，有点太不切实际了，这成本肯定高到离谱。

至于那劳什子的饥饿和绝望，估计也和以前听过的什么“恒星临终叹息”、“星云孕育之歌”之类的浪漫化科学猜想差不多，学者们赋予深空噪音的文学想象罢了。

宇宙那么大，奇怪的声音多了去了，个个都当真，那还不得累死？

简报的内容很快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空气中弥漫着午餐的余香和伙伴们轻松的拌嘴声，驱散了深空航行中那无处不在的孤寂感。

……

吃完饭，林墟歌拿着数据板，蹲在舰桥主通道角落，准备开始进行月度例行维修。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林墟歌抬头，看见西里尔没骨头似的倚在门口。她有些疑惑，这人有些时候是真的挺莫名其妙的，令她捉摸不透。

“说起来，这种频率结构的回声，和去年在CNS铸理时的那片无名星尘里，被动传感器偶然录到的一小段背景噪音，有点像。”

他顿了顿，指节轻敲手肘。

“不过那时候，信号微弱到几乎完全淹没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里，持续了不到0.3秒就消失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除了那些偏执到极点，专为不可能情况设计的早期预警系统，大概没人会当真，甚至不会留下正式记录。这通常只会被当作传感器故障或者宇宙尘埃的随机干扰，一键删除。”

林墟歌瞳孔地震，呼吸急促起来。他什么意思？这个亚空间回声，难道是什么东西的预兆？

饥渴，逃亡……为什么要逃，谁在追它们？

难道是猎犬？怎么可能！那群怪物早就跟着地球联合国一起湮灭在深空里了！

西里尔……他到底是谁？！

西里尔没有再说什么，对她摆摆手，像来时一样慢悠悠地离开了主通道，只留下林墟歌一个人站在布满工具和零件的冰冷空间里，手指慢慢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