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泰眯起的眼中出现了一种恶毒，仿佛淬了毒的刀刃一样。

欧也凡皱眉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走。

他真的没见过这么无聊，这么刻薄，这么无理取闹的一群人。在此之前，他从没遇到过这样心眼儿不怎么好的人，最坏也就是黄世仁了。从前，他和同学相处都是和和气气，即便有志趣不同的同学，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对海中这所学校的幻想稍微被击碎了一点。

他本来以为，这里遇到的人都会像开学时校长所描述的那样，眼界开阔，思维卓越，人文关怀。然而，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这群未来的精英们中的一些，其实拉帮结派、势力眼起来，和那些曾经在工厂里霸凌过他的市侩小混混没什么区别，甚至披上了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后，虚伪得还要更让人作呕一些。

可见人品和学识未必有什么强关联。你完全可以满口专业术语同时是个流氓。

秦泰他带着嘲弄的神情，瞥了欧也凡一眼：“你走什么？一起来复习呗，都是同学，为什么这么心虚啊？”

欧也凡知道自己应该走的。然而，“心虚”两个字彻底点起了他的怒火。

他自认自己平时还算能忍，然而连日来的压抑，以及这段时间高强度的生活，让他的心底产生了一把再也无法扑灭的怒火。

他发现，自己的忍让好像一点不起效果，反而成为了对方认定自己“罪行”的证据。

他无法抑制地回头，认真盯着秦泰的眼睛：“不是我发了你的视频。我连你打针的事情都不知道。”

秦泰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还不能完美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一提到这事情，他的耳朵还是有点红，恼羞成怒的神情一闪而过，但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提了什么视频吗？你自己上赶着提。”

其他人也神情各异，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本意并不是来吵架的，而是仗着人多势众，在考前故意阴阳怪气，制造压抑的氛围，给欧也凡施施压，让他难受一下。

没想欧也凡这愣头青上来就单刀直入，直接点出了这事儿。

欧也凡紧紧盯着秦泰的眼睛，狂怒在胸腔中积攒，让他的心跳都有点不正常的强烈：“你不在乎这事儿吗？反正我是没感觉到，从你这段时间干的事情里，从你这些莫名其妙的招式里。”

秦泰反唇相讥：“有没有可能和我们没关系，你本来就讨人厌，其他人就是因为讨厌你——”

欧也凡一个字都不听，径直打断他的话头：“我告诉你，这样没有用。我名正言顺进的校队。我的队友们也很接纳我。只要我正常训练，早晚会拿到上场机会。你不能对我打全竞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你明白吗？”

尽管他的话语没有一点儿带有攻击性的字眼儿，然而，他的反抗在秦泰眼里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自尊强到自负的泰就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开始挖苦：“你知道吗？其他全竞特长生早就对你有意见了啊。大家都知道，你会拍马屁，每天舔高嘉行，给他写作业，写报告，什么事情都给他方便。为什么呢？因为人家出名呀，人家是职业呀！就算他是个烂人你也跟在他后面当跟班儿……”

欧也凡一愣。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群人眼里，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

感情在这群人眼中，自己才是那个心机深重、拜高踩低的人？！

高嘉行虽然性格是怪了点，行迹是放浪了点，但可比这群人真诚多了，至少交流起来不会充斥着各种虚伪的客套话。

他被这倒打一耙的谬论气笑了：“推己及人吗？有意思。高嘉行是我的朋友，我们俩很平等，别无缘无故扯他。这件事就是你咎由自取。你违规在前，拍视频的人只不过是正义检举揭发啊。难不成要让水货假货充斥职业吗？”

这件事秦泰其实也自知理亏，而且十分后悔当时糊涂，一直视为奇耻大辱。可现在，见欧也凡不仅不对引导人网暴他的事情表示出一点歉意，反而一直往伤口上撒盐。。

那一声“水货”狠狠扎中了他稍微康复点的脆弱内心。

前段时间个人账号里涌入的那些恶毒的谩骂和诅咒开始在他眼前浮现。他的攻击开始不择手段起来：“——然后，舔完了弟弟，抓住了这个人脉，你就开始舔哥哥了。一看到就上赶着贴过去嘘寒问暖——哦，当然了。”

他忽然诡笑了一下：“我懂为什么。”

“你家那个情况，走到现在也不容易呀。”

欧也凡脸色一僵，脑中嗡地一声，忽然木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本来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夏丹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拉了拉秦泰的胳膊，对欧也凡使了个眼色：“行啦行啦，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但现在这么争辩实在不是好时候。这样，你先去休息室吧，有问题待会再说，好吗？”

然而红了眼的秦泰一把甩开她的胳膊。

他带着挖苦的笑容，说出的话让欧也凡微微发颤：“你这么一个天才，被埋没在乡下真是太可惜了。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呀？”

欧也凡只觉得脑中的一根弦，嘣，断了。

他缓缓扫视过周围人。

从他们脸上尴尬但毫不意外的表情里，他立刻推断出，他们都知道了。

他接着反应过来，为什么一些从来和他没过节的同学，这段时间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异样。

如果说他一直努力去掩藏着什么，那就是那件事了。

那件让他至今还会偶尔从噩梦中浑身冷汗地惊起的事情。

秦泰还在说：“所以我去你们镇官网搜了一下令尊的大名，哇，不得了呀，严重暴力事件，社会新闻——！”

“我XXX！”

欧也凡忽然一把把背包甩到几米开外的地上，一瞬间以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道，揪住了秦泰的领口。

他的声音很低，呼吸起伏不定，无神的瞳仁凝视着秦泰：“是你到处说的，是不是你……”

秦泰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乱跳，屈辱和伤心在他眼中不断闪过，最后变成了喷发而出的戾气。他依旧嚣张地大声说：“这么暴力？基因里带的吗？！”

欧也凡死死盯住他：“那你全竞打得那么臭也是基因里带的吗？”

秦泰挥起拳头就要往欧也凡脸上招呼，然而，还没抬起来，就被冲过来的几名男生眼疾手快拦了下来：“哥们，你冷静点！”“别冲动呀！”

他们七手八脚架开了两人：“干嘛呀？都干嘛呀？都是同学，以后还要见面，何必呢？”“是啊，至于吗？”“对呀，都是同学，别讲这么难听嘛……”

然而，秦泰已经红了眼，他拼尽全力，现在只想让欧也凡难受，让他痛苦。

他忽然一把抄起欧也凡的书包，猛地就往楼下那辆大敞着顶部的垃圾运输车扔去。

欧也凡那个老古董双肩包的拉链本来就有点儿坏了，偶尔齿会咬合不上。这么一折腾，更是开了一大半。欧也凡的随身物品就这么倾泻而出散落在满车的垃圾里。

欧也凡周身血液都凝固了。

马上线上考试要刷的电子ID卡就在包里啊！

还有他的修炼手册。

包括那只包。那是妈妈以前日常背的。

他的内心有尖锐刺痛的感觉。

顾不得泰还在连珠箭一样输出，他拔腿就往楼下跑。浑身发冷，心慌。

他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如果考砸了……

他不敢多想。

生平第一次，他恨海中怎么这么大，层高怎么故意修得如此夸张，楼梯怎么这么长，下了一层还有另一层，各种繁复的设计让他绕得头昏眼花。

等到他从层层叠叠的回廊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垃圾车的位置的时候，保洁老爷爷已经将教学楼一楼所有的垃圾收拾完毕，倒进了垃圾车里，已经开走了。

完蛋了，完蛋了……

他猛地冲垃圾车运行的方向狂奔，一路追进了垃圾站。垃圾站是一个矮矮的小平房，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顾不得扑鼻而来的发酵物的酸臭，欧也凡一把拉开那低矮厚重的铁门，一边猛烈咳嗽着一边钻了进去。

好在垃圾站刚刚清理过，只有新到进去的垃圾。欧也凡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只半旧的黑包，连忙把它抓在手里。

又随手抽出身上的餐巾纸，屏住呼吸就开始手脚并用翻找别的东西。他运气还算不错，随便踢了几脚就看到了那张闪闪反光的ID卡。

他连忙用餐巾纸擦拭了几下，抓在手中，又随手抄起清洁工随手放进来的扫把，开始接着搜寻。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本修炼手册还是连半点影子都没见到。由于长久憋着呼吸，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冒出金星。但是他依旧徒劳无功地在成堆的废物里寻找着那一本小册子。

等到他腰酸背痛绝望地起身后，却从眼角的视野里瞥见到，那扇小小的门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冲上去几乎在砸门：“开门啊！有人！里面有人！”

不知道锤了多久，那厚重的隔音铁门却依然没有人打开。

完蛋了。

他的数学考试。

欧也凡第一次有给人跪下来的冲动，他发誓这辈子没有体验过这种慌乱到六神无主的感觉。

等待的十八分钟，对他来说就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秒，他仿佛都看到血红的分数哗啦啦地从眼前流走。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打开了。门后，那个满脸皱纹的保洁大爷震惊地瞪着他，夹杂着方言不满地嚷嚷起来：“要命哦，要死哦，没事往这种地方乱窜什么喔……”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东西不小心扔了……”

欧也凡狼狈地对大爷点了点头，短暂犹豫后，仅存的自尊心还是先一头扎进了洗手间。他这副满头大汗的尊容，让不少路过的人大惊失色。

其实欧也凡一直很爱干净的，虽然没到洁癖的地步。此刻，他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

可是，时间紧迫，他压根儿没时间冲一把澡了，只好疯狂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疯狂地冲洗，又用湿巾纸粗鲁地把那黑包和外套擦了两三遍，塞到了一起。

万幸他的里衣没有沾上多少怪味道，欧也凡连忙十万火急地冲进了教室。

开考正好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