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想:我难道连一个和自己说话的地方也不能有吗?
那些嘲笑的目光尚未成熟,但依旧一刀刀地削去他的皮肉,打在骨头上。
他很庆幸身边没有人坐,否则他哭出来后,他们的嘲笑声会更大。
最后是院长听见声响,把他从那片仿若苦海的地方带了出来,但那些话始终盘旋着,痛得他落下泪来。
“男孩子留长发,真恶心。”
“干什么都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他太奇怪大恶心了才会这样。”
“对啊,谁会没事把自己的床弄湿,乱涂乱画自己的课本。”
“我才不要和他呆在一起!”
“我也不要!”
……
结局是他被分到院长的房间旁,平时在她办公室看看书,帮忙倒水拿文件,每天的固定时间会有老师授课。
那段时间还不错,他的想法也在一天天的阅读中成熟起来。他不再时刻回忆,令自己痛苦。也不曾忘记,以对得起从前那个小司崇谦。
“到了!”
叶青终于停下聊天的话音,朝远处那个小城镇看去。司崇谦回过神来,随意地答应一声,跟着他下了车。
月亮彻底升起来,可惜并非圆月,两头尖说得能刺杀人。好在月光还算明朗温润,映向那个暖光映衬的图书馆竟完全不违合,奇异地共生着。
这里相对安全,行军航车没有经过,安静祥和得令人心安。
他手上的东西有些多,不乏吃食衣物。司崇谦选了个行李箱,从车里拉出。而后它迅速下砸,带着司崇谦整个人往前扯。
“哥你往里装铅块了?!”司崇谦惊魂未定地问。
叶青羞涩一笑,他道:"在外面呆太久,看见什么有意思的都想带回来给我爹,不知不觉就带了这么多。”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轻飘飘的信封,看起来年纪不小,边缘破皱,但依旧看得出主人很看重它。
“哥,这是什么?”司崇谦有些好奇,末了觉得不太礼貌,补充了一句“我就问问,哥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叶青把信封塞到行车箱的一个小夹层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之前写的遗书,好几个月了。”
“等我要是真死了,就让我战友告诉我爹遗书在哪。”
他风轻云淡地拎起行李箱,连带着那封承载生命的信,一同行往家中。司崇谦顿了许久,叹了口气,把散乱的头发绑好。
究竟是平庸而远长的生命好,还是荣誉与生命一闪而过好?
他无从得知,但至少面前这个人早已做出了选择。
两三里路连着远山,月光照着湖水,叶青的家就在湖水边上。
叶青实在是个话唠,司崇谦感觉他吃饭时和桌上的菜都能聊两句。一路上他的话像小型炮弹轰炸一样,冲这个年轻人持续地“痛击”。
等到了家门口,他看见那个大爷迷蒙地睡在了摇椅上,叶青去里间的柜子里抱来毯子,动作轻柔地盖他身上。
正当叶青要收回手时,叶远山悠悠转醒,有些模糊的人落在他眼前。
“小青?”沙哑浑厚的声音被叶远山挤出来。
“爹,我回来了!”
叶青笑得明朗,叶远山却拉着他的手,眼含热泪地看着他的孩子。
“怎么瘦这么多?在队里没好好吃饭吗?”叶远山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起身的动作无不体现他的衰老无力。“爹弄点吃的给你。”
叶青把那个行李箱拉过来,拿出吃食衣物,唯独那个隐蔽的内层未被动过。他一样一样给给叶远山介绍,时不时和他说些驻地内的趣事,老爷子在一旁跟着他笑。
司崇谦则和叶青打了声招呼,兀自一人来到湖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望月。
另一边,贺渡便没有他那么自在了。
他本就不太习惯吵闹的环境,小时候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家里时常只有他一人,他没什么事可干,看书成了他的一大兴趣,安静就显得不怎么难熬。
不过他的父母并非只注重于事业,相反地,贺渡生在了一个有钱有爱的家,还是独生子,他过着近似大少爷的日子。选择研究院工作是出于个人爱好,他随时可以回去继续当他的少爷。
但再怎么历害的贺少爷也会出现无措,比如现在。
自打司崇谦走后,他的语言动作功能迅速宕机,太热情的人他应付不过来,却被他们拉到一块儿聊天。
他们无非就是问问工作家庭那一类,贺渡勉强糊弄过去。身边的人递酒上来,他一个个推拒,但也被多少灌入一些。
贺渡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有些迟钝,于是闭上嘴,安静地观察周边。
吧台上的酒水交汇,引人前往,驾渡眼尖地看出来,那个吧台的前身是一张作为指挥商议的长桌。
他们为什么没有谋划战事而是主体狂欢呢?
贺渡的经历比起司崇谦少了许多,他过得顺风顺水,不太能体悟出来。若是司崇谦在这里,他就会告诉贺渡,这大概是他们死前的狂欢。
人总是会把最想做的事推迟到临死前。
贺渡开始听身边人们的言语。
“你写遗书没?”
“早写了,我让我哥等我死后养条狗,就叫我的名字。我现在比较想当柴犬。”
……
“你说这啥时候能结束啊?”
“不知道啊,反正我们这一代全得赔进去。”
“最好是在我们这代结束了,孩子们就好好活着。用那些人的话来讲,咱们就是一次性消耗品,孩子们不一样。”
……
“姐,我有点怕死。”
“大家都怕,不过我觉得现在还不错。”
“姐,你怕吗?”
“怕,所以死之后我就变成鬼天天烦你。”
……
“老林,你媳妇那个不爱说话的毛病好点没?”
“没有,但我媳妇这样就很好。”
“老林这人绕着他媳妇转,谁说他媳妇不好,他得一口咬过去。”
……
这些没有营养的话变得有些温暖起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贺渡能理解一点了。他们在消耗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可能,换来个短暂的狂欢之夜,就算他们将死,但死前仍有一场喧嚣。
他从小到大鲜少参加这般活动。曾参加的,也从未有过这场的狂欢与壮烈,从前他认为这意义不大,不如多做些什么。
人还挺善变的。
贺渡心里这么想着。
他把实体终端拿出,缩在角落里给司崇谦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