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上班,楚岁聿坐在办公桌前咬着烟,照常登进《千山》游戏里做日常走查。
室内光线正好,楚岁聿眯着眼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滑鼠标。
“这写的什么狗屁。”他晃着脑袋,在公司自研工作系统里噼里啪啦艾特人改文案。
玩家对战板块刚调整了一门武学流派强度,楚岁聿点进去匹配玩家对战。
陈欣欣敲门进来时,楚岁聿正操着他那张禁欲系美人脸跟人激情对骂,他摘下耳机拿在手里,从源头隔绝对方语言攻击,然后把麦克风放在嘴边疯狂输出。
陈欣欣对此司空见惯,贴心给他带上门。等楚岁聿骂完把耳机扔在桌子上,陈欣欣才问:“战斗数值歪了?”
“没有。”楚岁聿拧开矿泉水连喝几口,“他操作好,把我锤烂了,在嘲讽我。”
楚岁聿放下水瓶,瘫回椅子里:“什么事?”
陈欣欣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往楚岁聿面前推:“千山助农板块的最新反馈。有些农户销量很好,已经成功开起独立网店,这是数据。”
楚岁聿伸手拿起文件仔细看:“很好,我们最初的目的就是授人以渔。通知运营部,让他们统筹相关部门制定一个方案,帮农户把店铺推广出去。”这个助农项目享有白瑾的特批权限,楚岁聿可以直接决策,无需逐层上报。
“好。”陈欣欣在平板电脑里记下,问楚岁聿,“你当初怎么想到在游戏里设商城助农板块的?”
楚岁聿从文件里抬头,笑了一下。
“你别看他们嘴叭叭的。”他朝屏幕努嘴,上面还挂着惨败的战绩,“实际上很有正义感,能帮人的时候绝不含糊。”
陈欣欣若有所思:“你还挺了解他们。”
楚岁聿从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那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做游戏的跟他们玩游戏的,在灵魂上是共鸣的。”
陈欣欣看楚岁聿一会儿才说:“我发现你一聊这种话题就特别浪漫。”
“那可不。”楚岁聿脸上有些小得意,“为懂你的人创造一个世界,本来就是浪漫的事。”
“我悟了。”陈欣欣灵魂深受洗涤,双手合十,一脸庄严离开了办公室。
楚岁聿把烟点燃含着,低头看手里的农户店铺资料。
他目光落在云城密林村的樱桃店铺上。
樱桃物美价廉,销量很好。
楚岁聿很欣慰。
密林村,是他和奶奶的家。
楚岁聿从手边抽屉拿出一个泛黄的小学数学作业本,封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他轻轻翻开,纸页有些皱,边缘卷起来,像是被水泡过。铅笔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
纸的页首写了“小毛头借钱记账”几个字,底下一笔一划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刘婶,100;张婶,20;李四叔,15……
楚岁聿伸手用指尖摩挲着一笔笔借款。
何全夫妇讨要助学金那天,楚郁英急火攻心去世,何全二人连夜便跑了。楚岁聿当时十岁,大脑受到的冲击太大,不哭不闹,只知道人死后得躺进棺材,埋进土里。
他在家翻找许久,只找到五十块。
五十块是买不到棺材的。
楚岁聿站在楚郁英床头,皱着小脸想办法。
他很聪明,很快便有了对策。
楚岁聿跑到厨房灶前,从锅中捞出一碗泡发的面条,几口吃完。吃饱了他背起楚郁英缝的书包,手里拿着铅笔和作业本跑出家门。
10月16日,楚郁英去世的第二天,密林村在下大雨。
那一天,家家户户的门都被敲响过。
门打开,十岁的楚岁聿噗通就跪,头在地上磕的响亮:
“婶婶,能借我一些钱吗?我要给奶奶买棺材,我长大了赚钱一定还您。”
“三叔,我想借钱买棺材,我有钱了就还。”
“六奶奶……”
额头磕红磕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楚岁聿没哭。
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的小手里。走之前,他再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磕到后面,已经不再需要敲门,楚岁聿惊喜地发现每到一家都刚好有人撑着伞站在门口。
密林村那时又穷又闭塞,每家都不富裕,楚岁聿背着一书包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的散钞回了家。
村里人看不下去,帮着楚岁聿把楚郁英还算体面地送走了。等楚郁英头七一过,楚岁聿自己背着书包,跑去了县里的福利院。
密林村有大片的山地,盛产樱桃,村里不通车,樱桃年年烂在地里。
于是千山助农第一个覆盖的便是密林村,楚岁聿出钱修路供村中进出货车。销路打开,村民赚钱建了新房,许多年轻人回村生活,那个村子生机勃勃,再也不是深山中泥泞闭塞的村落。
“真好。”楚岁聿轻声说,他的手指沿着纸页往下滑,借款已经被一笔笔划掉。
手指移到最后一行,只剩一笔没划掉:好心人,464。
这行字被楚岁聿拿签字笔反反复复描了好几遍,墨迹已经透过纸张,渗到下一页。
当年他借完钱回家,一沓零钱被一颗糖压在门口。他捡起来数了好几遍,一共四百六十四元。
楚岁聿回村还钱时,问遍全村也没找到这笔钱的主人。
有些遗憾。
他把皱巴巴的作业账本收好,放回抽屉里。
十岁时的楚岁聿没哭,二十五岁的楚岁聿在掉眼泪。
手机震动,他抬手拭去眼泪,拿起手机来看。
小狗侍卫:有没有好好吃早餐?
楚岁聿把早上吃饭时拍的馄饨照片发过去。
小猫大王:[图片]有的。
小狗侍卫:[闪耀大拇指][闪耀大拇指][闪耀大拇指]
楚岁聿笑:“好土。”
小猫大王:陈疏宴,等有空,陪我回密林村看看吧。你没去过吧,我带你去摘樱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