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之前,她完成的那笔订单酬劳刚刚到账,余额应该接近五位数。现在,扣除这笔房费,剩下余额减去下季度房租,竟要跌破“斩杀线”几百点?
在信息过载的S时代,“注意力”已成为一种可量化的稀缺生理资源。人们消耗注意力来工作,赚取社会“信用点”用于支付各项日常开支。
一旦人们的注意力消耗殆尽,或者产出的成果品质开始下滑,比如工作出错、人际关系变糟,信用点就会降低,跌破阈值后,触发的不是单一惩罚,而是一套旨在将你从“核心公民”中“静默移除”的系统性连锁反应。
比如:职场求职时系统会自动过滤掉你的简历,社交平台会将你标记为“边缘流民”而降低与他人的社交接触,甚至就连城市的基础服务都会降低服务频次,公共交通将会默认将你排在队伍的最后。
而这个阈值被人们约定俗成叫做“信用点斩杀线”。
在S时代,全球“核心公民”的信用点账户余额必须时刻高于 “斩杀线”,那条由AI系统计算的、维持你基本公民身份的最低信用点阈值。一旦跌破,你将失去一切权限,被社会系统默认剥离,会被驱逐到城市边缘的“荒野之地”,交由社会福利官统一照顾。
没有时间深究。俞冰视线聚焦在确认支付的闪烁光点上,支付完成。
小旅馆外,数十栋灰白色高楼如巨型栅栏,挤压着本就不宽阔的街道。年久失修的高层建筑外墙斑驳开裂,像一片暴露的城市神经系统。
人流早已被被提前规划好了最优路径,高效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只有俞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到处闲逛,像一段前任程序员留下的蹩脚代码,虽然运行结果正常,但是总觉得哪里别扭,不过只要不给自己惹麻烦,倒也懒得理它。
俞冰走进一家地下无人自助小超市,在狭窄的过道间缓慢移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货架上那些合成食品。
食品包装是统一的低饱和工业灰色,除了必要的营养配比条码和基础味型标识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视觉干扰信息。
对于只为满足生理需求的普通民众而言,很多时候,食物只是标准的能量配给品,无需消耗宝贵的注意力进行挑选,买最便宜的那种就好。
无利可图的厂商自然也不会在给普通民众提供的,这种基础廉价物资包装上,浪费任何可能被注意力保护法判定为无效注意力诱导的设计成本。
与此同时,远在家中的超市老板,个人终端屏幕无声亮起一道蓝色警示:
【异常注意力消耗预警——顾客ID未屏蔽——俞冰——在本店非购物路径驻留超时】。
老板皱了皱眉,调取了店内监控。
监控镜头安静地运转着。画面中的女人站在货架前,白色的棉T恤,洗得微微发软,下面是条做旧但干净的直筒黑色牛仔裤,裤脚刚好盖过脚踝。
身上唯一的颜色,是挂在颈间的那条旧皮绳,以及皮绳下端坠着的一枚老式黄铜钥匙。钥匙边缘被磨得光滑,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女子高而清瘦,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没有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白净。眼睛很静,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着光,却看不到底。
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而冷冽的气质。
但在这个人人佩戴注意力屏蔽装备、步履匆忙的世界里,她似乎毫无防护地站在那儿,有些奇怪。
这是一个典型的注意力浪费场景:无明确目标的驻留、不确定的视线游移。如果脑袋上有注意力刻度,此刻她的视觉注意力资源应该像开了闸的水表一样飞快跳动。
这种异常的“高耗能存在状态”,在高效运转的S时代中,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需要被审视的预警信号。
俞冰微微偏头看向货架顶层,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划出一道简洁的弧度。几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脸颊,她没去拨开。
老板的抬头纹皱成了放倒的川字,指尖快速在个人通讯终端屏幕上轻点,连接了超市的公共音频通道。一个经过合成的、冰冷的男声直接在俞冰耳畔乍然响起:
“顾客,你的非必要注意力消耗已触发本店安防协议。请立即表明购物意图,或离开。”
“抱歉。”俞冰闻言从游弋的思绪中回神,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从面前货架上随手取下一管标注着“松针”口味的口腔清新剂,也是最便宜的那种。
转身,走向柜台。
支付、取物、推门离开。
她撕开糖片的包装,含进嘴里。舌尖却先触到一丝极淡的腥甜,下唇破了一道细小口子,糖分的刺激让那隐秘的刺痛骤然清晰。
俞冰微微颦眉。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随之翻涌,像一幅电子屏碎裂后的扭曲残像:任务完成后虚脱的麻木,酒吧里加冰的威士忌酒液……最后所有画面融合成一片黑色。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和前二十多年的记忆一样,想不起来了。
只有唇上这抹新鲜的刺痛,成了昨夜唯一确凿的证据。
她在街角停下,突发奇想地抬手取下墨镜与降噪耳塞。
世界在瞬间轰然炸开。未经筛选的注意力信息如高压水流冲进感官,惹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畔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皮肤上是温热的阳光触感,海量的注意力被调动去再次感受到与世界的连接,俞冰感觉到一阵久违又享受的刺激。
她眯起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将视线投向楼宇缝隙间那片天空。那里没有全息广告投影,只有一片极目远眺后安静的天蓝色,静谧而美丽。
她不自觉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落在防护的严严实实的周围人眼中,俞冰确是个诡异的存在,“莫不是个从荒野之地逃出来的神经病?”俞冰听见有人这样低声评价她。
来来往往的行人如船舶绕过礁石般从俞冰身边分开,拟态眼镜后的视线纷纷将她标识为无意义的障碍。
“妈妈!那里!”
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扯下耳廓上的降噪耳机。小女孩清晰的听力瞬间捕捉到俞冰喉间一丝无意识的低哼。孩子仰起头,好奇地望向同一片天空。
“姐姐哼的小调真好听,你在抬头看什么呀?”
年轻母亲脸色一变,迅速捡起耳塞,一把将女儿抱开,近乎粗鲁地重新扣上降噪耳塞。
“别看,别听。”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惊惶,目光快速掠过俞冰,那个伫立在混乱注意力洪流中、毫无防护、神情空茫的异类。
“她……不正常。”
为保护有限的注意力资源,S时代的人们时刻屏蔽无关信息,避免被不重要的事项掠夺注意力。
小女孩被抱走了,还在不安分地扭头。
俞冰收回目光,重新戴上墨镜。世界的色彩再次被从视觉中抽离,戴上降噪耳塞的瞬间,一条系统信息冰冷地在她耳边响起:
俞冰个人账户预警:72小时后,季度房租支付完成,您的信用点将低于当前区域斩杀线1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