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显眼的是,对方因撞击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内搭的毛衣,一种在这个世界普通民众身上几乎绝迹的、饱满而鲜亮的克莱因蓝色。
那颜色太突兀,太不“经济”,像一段跳脱而错误的代码,与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白黑格格不入。
随着她匆忙整理的动作,俞冰还瞥见了几样更不可思议的细节:一副小巧的、夹戴式的银色素圈耳环,随着动作在发丝间微闪;围巾边缘别着一枚设计繁复的复古发卡,镶嵌着毫无信息显示功能的、纯粹装饰性的仿蓝色钻石。
在这个普通人的衣服纹理追求最低视觉干扰的时代,任何非功能性、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配饰,都意味着主人主动选择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浪费在了毫无产出回报的自我取悦上。
这不仅奢侈,更近乎一种认知层面的挥霍与叛逆。
俞冰的视线在那抹克莱因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对方已迅速拉好外衣,低声道歉后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系统误判。
俞冰回到她那间位于蜂巢大厦中层、不足三十平米的二十八楼福利房,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她裹紧。她甚至没力气查看个人终端信息,便倒在狭窄的床铺上,坠入一片迷失般的睡眠中。
整整一天一夜。
她是被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不安刺醒的。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耳边已先传来个人通讯终端持续而规律的嗡鸣,不是寻常的呼叫,是最高优先级的未读提醒警报。
她撑起身,抓过个人通讯终端。屏幕冷光刺入瞳孔。
账户紧急预警信息x 24。
每一条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根据您本季度福利房合约,明日08:00将自动扣除季度租金:3600信用点。扣除后,您的账户余额预计为:-29信用点。您的信用状态将被标记为“低于区域斩杀线”,相应权益限制将于72小时内逐步生效。建议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不!不可能!”俞冰声音有些发颤。
她猛地坐直,睡意瞬间消退。
虽然昨天购买了注意力营养剂耗费了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但是在疏导站的零工工资应该刚好能覆盖缺口,甚至还可以超过斩杀线几十点,她反复计算过。
不会错!
手指飞快滑动,调出账户明细。入账记录里,疏导站的工时费确实到账了,但……旁边紧跟着一条刺目的附注:
款项说明:依据《工作服务质量反馈即时扣罚条例》,您于昨日的工作已被服务对象投诉。经系统裁定,扣罚本单收益的30%作为绩效惩罚。详情见投诉记录。
投诉记录只有一行冰冷的概括:
投诉理由:提供超出合约范围的非必要注意力交互,并对服务对象进行不当的、带有主观评判性质的言语干涉。(归类:多管闲事/教育客户)
是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在咨询室无声抽泣,又在卫生间里迅速补好妆的年轻女人。乖巧、礼貌、压抑——甚至计算着情绪崩溃的合理间隔时间。
一股近乎荒谬的冷意猛地窜上俞冰的胸口。
就因为那片刻近乎共情的注意力凝视?和基于不忍才脱口而出的两句建议?
俞冰有些愤怒的感觉涌上胸口,她不过是觉察到了……
但是在这个系统里,投诉是正当权利,扣罚是标准流程。
屏幕冷光映着俞冰因睡眠不足而格外苍白的脸,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一种波澜。她闭上眼,调整呼吸频率。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棕色。
沉溺于情绪本能是一种危险的注意力资源浪费。
俞冰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半秒,像尝到一点意料之中却又格外涩口的滋味。
她关掉屏幕,把个人通讯终端丢到一旁,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继续昏睡过去,直到被信用点跌破斩杀线,然后被社会福利官拖走得了。
只是手无意间探入自己外衣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陌生的、边缘光滑的硬质卡片。
那是一张设计极其简洁的白色卡片,正中印着一行小字:
注意力劫持事件——紧急处置预约凭证
被劫持人:纪时
时间:3月28日 18:30
地点:第四象限,旧港区,C-7大厦。
3月28日?那不就是今天。
俞冰划开个人通讯终端,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心渊”APP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界面是极其简朴的灰黑色调,只有寥寥几个分区。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圆点静静亮着。
她点开消息列表。最新一条邀请来自一个默认乱码ID,标题是空白的。点进去,内容是一份电子版的预约凭证,内容与那张白色卡片完全一致,显得更为正式,也更为冰冷。
俞冰重新打量着纸制预约凭证,发现卡片底部,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的字迹,墨迹很新,内容是“请求你,救救她。”
俞冰盯着那行字。卡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女子香气,甜而暖,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阳光晒过毛线的味道。
她想起了那抹突兀的克莱因蓝色。
在普遍依赖神经直连与加密数据流的S时代,纸质媒介早已是近乎考古学的存在,而此刻,它却以某种巧合的方式,与她的数字终端完成了信息同步。这种刻意为之的双重接触,其本身传递出的怪异感,甚至比信息内容更令她在意。
俞冰的目光在APP的红点、屏幕和白色纸制卡片之间无声地转了好几圈。此刻的信息多频同步,更像是一种反复执拗的告知,或者……一个精心校准过的恳求。
距离今晚18:30,还有不到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