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的人群如受惊的鸟雀四散逃命。
俞冰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纪时。
她瘦弱的身躯被裹挟在纷乱的人潮中,毫无方向地地随着人群移动,煞白的小脸在的人群中忽隐忽现,神色仓皇。
“你不能走。”俞冰逆着人流拨开路人,径直朝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去。
纪时猛地抬头,瞳孔里映着濒临溃散的泪光。
“你不能走。”俞冰拽住了纪时冰凉的手腕,压低声音重复着,“现在离开,你的崩溃会拉着整个旧港区陪葬。你已经感觉到了,不是吗?”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放我走吧。”纪时浑身一颤,声音带着委屈。
“哎呦!”拥挤的人群中跌出个小女孩,正摔在两人之间。小女孩的膝盖磕破了,血珠混着灰土往下滚,两只小肉手无措地攥着衣角,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随即在两人之间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响彻区域:“妈妈!我要妈妈!”
纪时的目光落在小女孩流血的膝盖上,本能地俯身想要蹲下,耳畔忽然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她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神投向俞冰身后,仿佛那里正有看不见的压力在逼近,眼里的迟疑瞬间被某种不安取代。
她用力挣开俞冰的手,趁机闪身钻进了旁边一栋废弃楼房的阴影里。
俞冰没追。她一把抱起哭泣的小女孩儿,快步撤到街边店铺的台阶上,避开拥挤的人流。然后单膝蹲下,利落地从自己T恤下摆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衬布料,缠在女孩渗血的膝盖上。
“不怕,很快就好。”她的声音不高,意外让人觉得安心,小孩子哀求地圈住俞冰的脖颈,一个劲儿往她怀中凑,“姐姐,姐姐,我害怕,陪我去找妈妈吧。”
俞冰若有所思地望向不远处废弃楼房的阴影里,生锈的钢架杂乱堆放着,她觉察到某个视线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这有个小女孩,跟父母走失了,请你带她去找妈妈吧。”俞冰伸手拦住了一个身穿制服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将小女孩交给工作人员后,俞冰返回原地等待,似乎十分笃定。
大约五分钟后,纪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脸上的惊慌已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她径直走向俞冰,在两步之外停下来。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你之前说的,”她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注意力劫持’的订单。究竟是什么意思?”
俞冰知道纪时是善良的。连一个陌生小女孩都在乎的人,不会将整个旧港区的安危弃之不顾。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而且,在意识层面,会被注意力劫持的,往往是善良的人。因为他们总能敏感地觉察到世界的痛苦,更容易陷入创伤记忆的中;连环冷血杀手从不会有这种困扰,因为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根本没有感受。
只是俞冰素来淡漠的脸上露出一点诧异,挑眉看向纪时:“不是你亲朋好友发来的求助订单?发起人提供的报酬很优厚。”
纪时摇头,动作很轻,回答却斩钉截铁:“不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父母只会问:信用点还够用吗?今天吃饭了没?被子暖不暖。”她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没什么朋友。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别的城市,发展各异,早不联系了。”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嚷。
“那,”俞冰停顿了片刻,让纪时的自嘲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沉淀下去。再开口时,俞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近乎事实陈述般的笃定:“就算是你自己吧。”
纪时猛地抬起眼。
“你自己向宇宙发射了求救信号,”俞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在说俏皮话,“然后,宇宙接收到了。”
她看着纪时,目光平静,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确信:
“所以,我来了。”
纪时闻言嘴角先是动了动,然后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诚挚笑容。甚至露出了整整齐齐十颗上牙。
这笑意鲜活得像破云而出的日光,把她脸上惯有的瑟缩感扫得一干二净。
但下一秒,那光就急速褪去了。她倏地抿紧了嘴唇,闭紧了嘴巴。
对上俞冰诧异的眼神,她慌乱地垂下眼,解释得又快又轻,“你别误会……就是,他们总说……我大笑起来的时候会露牙龈,不、不好看。”
俞冰看着纪时迅速收敛的笑容和那个自我纠正的小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接了一句:
“你管他们呢。”
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今天是阴天”,没有安慰的温柔。
但下一秒,她话锋转得冰冷而强势:
“但现在,你得对旧港区负责。”
俞冰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否则,在你无意识设定的归零注意力规则下,这些人都会陷入混乱而死。”
纪时的声音微不可闻,十分愧疚道:“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抬起眼,看向俞冰时,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安和希冀,“我……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