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搭在了生锈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剥落的红漆,目光却垂向楼下远处模糊的街灯。“我只是觉得……人有时候要为自己打算。”
又一阵风来,她缩了缩脖子,这次顺势向前站到了俞冰和天台楼梯入口之间的位置,一个既方便观察俞冰反应,又适合离开的位置,是一个略带防御但又试图显得坦诚的姿态。
“你能理解的,对吧?”纪时执拗地寻求认可。
“纪时,”俞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提醒道,“当初是她主动接近我,向深潜猎人寻求帮助,才从第一次注意力劫持中救了你的命。”
纪时恍若未闻,继续自顾自说道,“我一路从试卷堆里卷出来,又在人情场里摸爬滚打来,既没爹妈托举的底气,又没天生讨喜的模样,从小到大规行矩步,没走过任何捷径……俞冰,我活到现在,这社会教我最有用的一课就是,不能等待别人拯救,要自渡。因为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为我打算、为我而来……万事终究得自渡,我只能靠我自己解决问题。”
“而且,你们之前所说的唯一摆脱注意力劫持的解法,就是这个,对不对?”她声音哽咽,掀起哭肿的眼皮,仔细审视着俞冰的表情,满心期待对方肯定的答复。
“是”,俞冰勉强地应了一声,看着天台上平行纪时B的身体慢慢化为碎片,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中,叹息道,“解决办法就是让你放下对平行宇宙的执拗观测,全神贯注地专注在自己的生活上,只要这样,纪时B就会慢慢摆脱观测纠缠消失……当然,物理上杀了这个世界的她,也是一种办法。”
“她……另一个世界的我,会怎么样?”纪时将视线从碎片上移回,紧紧盯着俞冰的脸,她在忐忑不安地等一个她期待的答案,她只想听那个好的答案。
俞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和悲悯回应道,“她会回到自己的平行世界,彻底摆脱因为你执拗观测所引发的混乱。而我也能感受到,因为你注意力劫持所引起的‘心渊’区域危机也在逐渐解除。”
“一切尘埃落定,”俞冰表情很淡,没有评判的意味,她斟酌了下用词,“恭喜你,摆脱了全部的麻烦。”
俞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外套,准备转身离开。
从S时代全球法律标准来看,纪时并不构成“杀人”罪,甚至可能会因为危机时刻处置果决而获得赞许。毕竟,她不过是亲手终结了另外一具躯壳里的一个自己,而已。
俞冰万幸地想,还好当平行世界的纪时B回归原宇宙时,她会忘掉这段“错误”记忆,继续原本的人生轨迹,过回快乐的寻常日子。
真好,这场盛大的悲剧,无人伤亡。
俞冰转身离开的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等等,俞冰!”纪时从背后叫住她,伸手阻拦时,在离她衣袖还有半寸距离,纪时像被什么烫着似的,慢慢蜷回指尖,攥进掌心。
她手上有血,不想沾染到她。
俞冰迟疑了一下,停下来。
“如果……铁轨分岔口只能扳一次闸门,”纪时对上俞冰探究的眼神问道,“你是选择让载着百人的列车撞向桥下朋友,还是撞向桥上的自己和父母?”
“我选择让火车停下。”俞冰没有迟疑,平静地回答。
纪时轻声笑道提醒,“列车已经失控无法刹车……”她的嘴角牵起来,笑容带着点答案不出所料的轻视。
“纪时”,俞冰出声打断她,漂亮的眼睛像颗棕色琥珀,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千钧不动的笃定,一字一顿道,“我一直都相信事在人为”。
她直视着纪时的眼睛,“你的列车撞向了无辜的平行宇宙纪时B……我没有权利评判你的选择,毕竟,人生不是数学题,限定条件太多,不确定因素数不胜数,每件事都没有最优解,也未必分得清对错……但是,选择一旦做出,伤害就造成了。”
“咳咳咳”,纪时闻言被风呛到,摆摆手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她闭了闭眼睛,掩下最后一点悲哀,“有时候,真羡慕你,失去了前二十年的记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自己独来独往,既没有过往的恩怨,也没有对未来的贪念和执念。”
“重新来过,好像也很好。”
离开前,俞冰的脚步突然顿住,她从鼓起的外衣口袋中摸出最后一包巧克力,压在未开瓶的啤酒下,“出门得急,没带其他东西,最后一块巧克力,用来抵酒钱。我本次的深潜任务全部完成了,纪时,再见。”
纪时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