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的声量越来越高。
“可惜了那张脸。”一个妖娆的男声接得很快,“长得那么漂亮,但你说,年纪轻轻,要没沾那些东西,能说走就走?”
“她那种圈子乱得很,自从跟摩尔娱乐解约后,八卦绯闻满天飞,合作过的绯闻前男友能排一条街……听说,她之前出席商业活动被拍到膝盖总有淤青……粉丝还疯狂洗地说什么运动损伤,也就粉丝自己闭耳塞听……”男人娇媚的声音带着不可言说的戏谑。
“那倒也是……所以我说,有什么想不开的?玩脱了呗。”旁边人感叹道。
“才二十四岁,可惜了。”声音里其实没什么可惜。
一小段空白后,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讨好意味的撒娇:“……别提这种无聊八卦了,希濂,一起去看展呗?很难得的!”
随后,几个女声七嘴八舌地捧场:
“阿靓,你说的不会是江见山那个展吧?”
“竟然真的是七重茧画展!”
“天,这票你都搞得到?!现在是有钱也抢不到啊,你是通过什么门路拿到的,快点跟我分享一下……”
“江见山”。
“七重茧”。
两个关键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俞冰昏沉的意识潭底,她刚升起的睡意猛地被惊散,意识深处那片惯有的、令人讨厌的嗡鸣又死灰复燃,拼命地挣扎着回到俞冰的大脑。
“好吵!”俞冰的眉头无意识蹙紧,眼皮下眼球快速颤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下一秒,包厢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一个棕发男子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了进来,女孩儿们的目光紧紧跟随者男人的一举一动,注意力像是磁石般吸附在他身上。
男人一头长而卷的棕发,下面是一双颜色极正的天蓝眼眸,似乎是个混血儿,俊美的面容轮廓兼具了中西方的魅力特质,东方骨架的含蓄与西方线条的深邃,在他脸上达成了奇异的平衡。
正是刚刚在共感舞池跳舞的男人。
女孩们围绕着他不时发出夸张的反应,甚至还有一个阴柔的男孩儿画着诡异的浓妆,笑得花枝乱颤,试探性地靠近他的手臂,娇嗔道,“弟弟,你也太幽默了……”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包厢里窝在沙发毛毯下愤怒的俞冰。
俞冰醉意未消,刚刚的浅眠被骤然亮起的光线惊醒,此刻呆滞地坐在毛毯堆里,看着一群仿佛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正叽叽喳喳在她的VIP包厢中谈论个没完。
俞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终于勉强松开了握拳的双手,“不能跟姐妹们一般见识,谁都有个花痴的青春期……不能跟花瓶男人一般见识……”她极尽全力地劝解着自己,维持着脸上所剩不多的克制和礼貌。
只是,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控制台浮现的计费沙漏,快速下降的信用点仿佛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她的心头肉。在“格林”酒吧里,逗留的时间和消费金额直接挂钩。重新入睡要耗费更多的时间,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信用点。
想到这里,俞冰所剩无几的耐心和礼貌瞬间消失,语气不觉带上了寒意,“这是我的房间,请你们出去!”
棕发男子眉梢一挑,似乎才瞧见房里有人。
眼前的女人睡眼朦胧,炸毛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最有趣的是她眼底涌起深深的冰冷和不耐,像伏击的猫科动物,客气的外表下,是在对误入领地者发出最后的通牒和警告,野性十足。
“真……有趣”。
男人后退半步,似乎仔细瞧了瞧门口房间号,开口道,“抱歉,旋转楼梯走错了。”男人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人,语气却散漫得听不出半分诚意,眼神更是肆无忌惮地在俞冰身上打量着。
好奇心是一切关系的源头,暧昧,或者纠缠。
身旁年近四十的女伴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十分不悦,她在身侧的男人身上可是砸了大价钱的,自己还没尝过甜头呢,无论如何不能被眼前这个奇怪女人截胡。
女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立即有察言观色的狗腿子为其冲锋陷阵,那个打扮妖艳的异装癖男人打量沙发上穿着简素的俞冰,语调不免拈酸道:“哟,这年头什么人都能来格林消遣了?靓靓姐,你瞧她这身装扮还真是……寒酸,门口保安放人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将什么阿猫阿狗都招进来了……”
“你给我道歉”,俞冰脸色一沉,站起身,指尖微微收紧。
“作梦,”男人仗着有人撑腰闻言冷嗤一声,抬起兰花指轻理了一下鬓发,“小妹妹,你知道今儿是谁的场子吗?”他下巴微扬,目光淡淡扫过去,瞧着俞冰的眼神像打量一件不够格的房间摆件。
“不管是谁的场子,我都最后一次建议你,道歉。”俞冰抬起眼。
眼看俞冰就要发作,站在中央位置的棕发男子垂下眼眸,弧度很浅地笑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句,“真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希濂,你说什么?”身侧女伴困惑地抬头。
男子恍若未闻,对上面前俞冰狐疑的视线,唇角收敛前极快地弯了一下,像是无辜的认错又像是莫名的挑衅,再抬起来时眼角眉梢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澄澈。
“阿靓,”他转身把手轻搭在女伴腰上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两分刻意的亲昵夹杂着一种懒懒的吩咐,“今天是给我过生日,别惹事”。
“简直倒反天罡!”俞冰在心理默默吐槽,男人明明是狐假虎威,借着阿靓姐那个女人的势,反倒像是主人。
可阿靓姐显然很吃这一套,她沉溺地沦陷在棕发男人柔情似水的目光中,整个人欢喜地一怔,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第一次见贺希濂如此温柔的眼神,他平素骄傲又挑剔得很,很少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话。隔了两秒才想起要接话,尾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忙不迭地应好。
男人轻笑一声,向前半步,目光落在俞冰脸上,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是我唐突了。实在是因为……”
男人在叽哩咕嘟解释着走错房间的理由,俞冰却听不进去一个字,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只觉得又闷又热……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自在,却好像知道怎样精准地关掉俞冰恼怒的开关,开口的时机和措辞选择的完美无瑕,竟真能在俞冰怒意燃起前将它悄然熄灭。
“……为表歉意,今晚这间包房的消费算我的……实在是~抱歉呢。”男人看着俞冰困惑的表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最后三个字的尾音轻轻往上一勾,配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惹得人心烦意乱,分明是借别人的势,却像他给俞冰的专属恩赐。
俞冰不情不愿地忍下这口气,即将出口的恶言恶语骤然卡在喉咙里,绷紧的肩膀细微地、不情愿地松弛了下来。
她本可以冷着脸将人赶出去,偏对方选择礼貌周全地道歉,她倒是先不自在起来。
或许,他真的只是走错了呢?
离开前,贺希濂扶着门框,转头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下次,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
“再见,请关门,谢谢。”俞冰别开脸,将自己的脸重新埋进毛茸茸的毯子里。
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口应和道:“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