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黄铜钥匙在掌心发出的阵阵嗡鸣。
呼吸变得绵长而又松弛,身体明明还坐在原地,注意力像缓缓沉入水底的石子,坠入失重的意识深海。
将现实世界的光影、声响、喧嚣一并拦在外面。
海底只剩俞冰自己,在一片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潜意识介质里,睁眼看见另一个深蓝色的世界。
欢迎俞冰,再次回到“心渊”。
不同于解决纪时注意力劫持事件的深潜,这次俞冰直接链接进入的是自己的“心渊”世界。
眼前的海水其实是深蓝色的、半透明状的潜意识介质,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射过来,照亮其中悬浮的无数注意力碎屑。
发光的注意力代谢物像散开的星尘,缓慢旋转,又聚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
不远处有透明的巨大珊瑚宫殿,在黑暗中静静呼吸,宫殿的触手随暗流摆动,捕捉路过的路人注意力碎屑,抓进珊瑚丛中玩耍够了再放出来。
还有一个被绿色藤蔓缠绕而成的圆顶欧式建筑,墙面上开着细碎的小花,屋顶还能跟着阳光慢慢转动,温暖又自然,但是它却会没有理由地攻击百米内其他的房子,将别人的房子推倒碾碎。
“心渊”里物品的形态可以随注意力的念头恣意变换,就比如,刚刚看见的那个珊瑚宫殿和圆顶房子其实是现实世界中两个真实人类的是内心世界投影,房子不过是盛放他们的注意力信息的“茧房”,“茧房”的形态在“心渊”中总是千奇百怪。
俞冰,觉得人类真的很奇妙。
童真又邪恶。
人心永远难以揣度,这或许就是AI永远不能替代人类的原因。
俞冰双臂交替前伸,划开厚重的潜意识介质,身体像一尾灵活的鱼,来到一座白色建筑物面前。
这是她自己的茧房。
空旷的海底沙滩上,孤零零立着一栋纯白镜面建筑,周遭目之所及处没有其他茧房,空荡寂寥,建筑外墙是一片片光滑的镜面拼接而成,镜片之间只能插入薄薄的刀片,让俞冰想起存放着木乃伊的埃及金字塔,孤单又神秘。
关于白色俞冰听过两种说法,一种说白色是所有颜色的起点,象征着纯净、干净和新生,另一种说法,所谓纯白的光不过是红、橙、黄、绿、青、蓝、紫所有色光混杂在一起的肮脏结合体。
茧房的镜面,只映着天空和海水。干净得像刚被放置在那里,周围没有任何使用或者踩踏过的痕迹。
俞冰尝试走近自己的茧房,身体的滑动带起周围海水微微晃动。
她看见自己倒影在镜面上的表情模糊,像一个陌生外来者。茧房沉默地反射一切,却什么也不说。
指尖刚触上镜面,刹那间万千光影炸裂,大大小小、成千上百个俞冰的身影层层叠叠铺满整个镜面,将她完完全全包围。
俞冰猛地按住太阳穴,指甲深深抓住头皮,像要抓住什么正在逃逸的东西。
“快跑,别相信他们,别相信任何人……”有个声音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如流星划过,但是她越拼命去抓,念头丢失的越快。
“到底是谁在反复警告自己?”
突如其来的刺痛在俞冰脑海中炸开,她本能地抱住头,身体止不住地战栗颤抖,但是依然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俞冰任凭自己僵住呆立在那里,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平静的绝望,她的记忆像被一只橡皮擦擦干净了,空空荡荡的,连注意力茧房中都是空白。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俞冰低头,泪眼中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黑色头绳,这是李敏父亲交给她的东西。这才想起这次深潜的目的,要寻找李敏临死前在茧房留下的注意力线索。
人类的重要注意力片段会通过纸飞机、弹跳青蛙,甚至任意形态,留存和记录在每个人独有的注意力茧房中。
但是,李敏已经死亡,俞冰也没能拿到与其茧房具有深入链接的情感信物,所以这次只能去档案室寻找她的茧房坐标。
俞冰之前跟纪时介绍过,心渊不是无序的混沌状态,而是一套以记忆与情感为经纬构建的精密意识宇宙。
她还没来得及讲的是,在心渊中,每个人的存在都由一组核心概念定义。核心概念可以是现实条件,比如医生职业,个子高挑,家庭富裕,育有两个孩子,也可以是抽象的人生概念,比如理想主义者,高敏感人群等等。
心渊中的自动归档索引,会按照每个人身上的核心概念标签进行分类,每个人都会被记录并形成一份独特的个人概念档案,用于定位茧房坐标。
在浩如烟海的“心渊”中如果没有坐标,想找到某一个人的茧房,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所以俞冰决定冒险去智能AI掌控的档案室碰碰运气,通过提供李敏的个人信息来调阅她的个人概念档案,从而获取准确的坐标定位。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
俞冰暂时没想那么多,因为她答应过李敏的母亲,会尽力去查清李敏的死亡真相。
老人家因为独女李敏与小孙女艾玲的意外离世,精神受到重创,不堪承受丧亲之痛,已经患上了重度的阿兹海默症。即使在S时代阿兹海默症依然是注意力绝症,没有治疗办法,所以,留给老人家和俞冰的时间都不多了。
俞冰想赶在老人家还记得李敏的时候,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