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俞冰头顶一暗,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下来。鼻尖下猛地探过来一片浓绿,一股清新的气味冲入鼻腔,似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眼前是巨大的绿植叶片。
俞冰缩了缩脖子,太近了,满眼都是。
她不得不仰起头,人类肉眼看不清的植物叶片绒毛,此刻因为自身呈几何倍数放大后,此刻根根竖立在她眼前,几乎要蹭到俞冰的鼻尖。
她的呼吸都跟着一紧。
疯狂绿植还在长大,一簇又一簇的嫩芽不断涌出,它只是一味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光线都像被覆盖,房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逼仄。
俞冰和贺希濂原本还站在白房子中间,此刻下意识地后退躲避,疯狂绿植每长大一分,他们就后退一步,贺希濂拉扯俞冰脚步慌乱地贴着墙边挪动,一点点缩到墙角的位置。
两人背对着背,挤成一团,眼看着苏缕被那团巨大的绿色阴影覆盖。
绿植淹没苏缕时无声无息,她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便被彻底吞噬殆尽。
“苏缕?”俞冰试探着唤她,死寂的房间里,只听见微弱的回音,却没有一丝回应。
空间被绿植不断挤压,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周遭的压迫感几乎扼住她的呼吸,俞冰胸口闷得发慌,连换气都变得艰难。
“呼”,耳畔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俞冰猛地转头,正对上贺希濂惨白的侧脸,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鼻翼煽动着,呼吸越来越短促。
慌乱中他下意识地贴近她,掌心紧攥住俞冰的手臂不放。
她挣不脱贺希濂的力道,只能承着他的重量缓缓站起身,指尖贴在墙面上飞速摸索。
“找到了!”触到凸起边缘的刹那,俞冰没有半分迟疑,重重按下去。
那团几乎要溢出房间的疯狂绿植,短暂地静止了一下。
下一刻,那团绿色猛地紧缩,霎那间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疯狂绿植消失的瞬间,贺希濂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不安,“吓我一跳,差点以为我俩要死在一起了。”
俞冰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开几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和房间中完好无损的苏缕,声音没什么温度:“江夫人不是告诉过我们,一切只是投影吗,当然没事了。”
“啪嗒”投影开关再次响起的瞬间,贺希濂眨了眨眼,扭头望向身旁的俞冰,“是我眼花了吗?”
一块巴掌大小的绿植,一样的白色培养皿,一样颜色普通的深绿色叶片,一样最外层微微卷起的小嫩芽,没有任何预兆,凭空又出现在房间中间。
跟刚刚那颗疯狂前的绿植一模一样。
绿植猝然重现,径直穿过了正站在房间中央的苏缕身体,毫无阻碍。
“江夫人?”展厅的光线偏暗,俞冰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七重茧》画展涉嫌操纵参观者注意力,进行人体实验,违反宪法。”
苏缕站在房间中间,慢慢抬起头,她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什么?”她说,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置信对方说了什么。
“违法?俞小姐这话从何说起?”苏缕眼底略过明显的诧异,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神色间满是被冒犯的不悦,“我不知道俞小姐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是《七重茧》是我先生最好的作品,我不允许你们毫无理由地污蔑他!”
俞冰径直望向她,语气不容置疑:“绿植靠参观者投射的注意力生长,这份见证生命变化的满足感,会让参观者陷入心流状态……而绿植感应到的注意力越强,它生长的速度就越快……”
苏缕的脸色白了几分,声音有些发紧,依然强撑着维护丈夫的心血,“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无端猜忌的不满,“正是因为人类注意力资源稀缺而珍贵,无意识地发散或者浪费在琐事上太可惜,我们才更应该珍惜注意力,多体验心流状态的美妙,更专注当下——这本就是《专注》策展主题。”
“那你也没有权利在未告知的情况下,强迫参观者体验。”俞冰顿了顿,目光像是钉在对方脸上一般,不放过苏缕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注意力是最昂贵的私人资源,没有社会管理局的最高许可,任何机构都不得擅自开展注意力人体实验”。
社会上多得是打着注意力旗号的沉浸式展览,可几乎都是故弄玄虚的营销活动,《七重茧》画展确是货真价实的人体实验!
苏缕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事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俞小姐,这不是随意的人体实验”,随即轻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参观前,你不是已经签过注意力授权协议吗?”
协议?俞冰心猛地沉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想到那个冗长的36523字《沉浸式体验协议》,她根本没仔细留意具体条款,便匆匆签上自己名字。
苏缕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通讯终端,手心朝外一挥,虚拟屏幕投影出去,悬在半空,屏幕边缘还在微微晃动。
“协议里有写”,她放慢了语速,像在等俞冰自己想起来,“第59页第九章第12条,注意力授权条款。”
满页黑豆大小的条款里,俞冰在倒数第三行找到了授权内容,“参观人同意授权《七重茧》画展主办方,在本次活动期间,采集并使用个人注意力信息,用于沉浸式体验画展内容。”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注意力观察实验,没有人会浪费注意力逐字阅读协议内容,所有人都在无知无觉中签下授权,参与了这场庞大的人体实验。
苏缕的话音一落,房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三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啊”,贺希濂慢吞吞地在唇角扯出一点笑意,声音轻快,“之前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解开了就好”,苏缕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回在俞冰身上,“没想到你的注意力天赋这么好”,语气含着十足的赞许,然后转过身,毫无芥蒂地朝外走了两步,示意两人快跟上,“下一个展区是《幼体》”,她笑着说,“这是《七重茧》系列中,我本人最喜欢的一个展区,你一定要来亲眼看看。”
贺希濂落在后面,偏头看了看俞冰,很快接受了当下的状态,还耐心地劝导她:“江见山这个展其实挺不错的,虽然有点惊悚,但是颇有些前沿社会研究的意味。”他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俞冰脚步一顿,被甩在身后,贺希濂走出两步才觉出不对,扭头挑眉望向她。
“你有没有想过,”俞冰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如果人类只剩下心流状态,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