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冰看见封面上。被切割人姓名栏。
偌大的两个字。
崔松。
报告日期,十一年前。
报告结论显示:“0719号实验体,摘除对陌生人的共情感知后,实验体无主观觉察。摘除后,实验体情绪将免受陌生人影响,实验体的逻辑分析和情感稳定能力将大幅提升,适合于从事刑讯侦破等外勤工作。”
房间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俞冰盯着那行字,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往下沉。
脚下仿佛失了力气,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脚深一角浅。
“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崔松长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像粉笔在黑板上擦过,“我第一次见这份东西。”
“但我记得自己参加过一次公益观影活动,”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把那些资料一页页关掉,“时间是十一年前,那年,我获得了局里颁发的先进工作者奖杯,所以印象深刻。”
他转身看俞冰。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恐惧。
一个当了二十多年“保护者”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是“受害人”。
“我刚才在想,”他说,“我成功破获了那么多案子,审讯过那么多人,是不是因为……我被切割掉同情心后,被塑造成了这样?”
俞冰说不出话。
崔松龇着门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桌上拿起茶杯,到嘴边却是空的,又盖上放下。
“我老婆说我天生就该当社会管理局外勤。案发现场无论多血肉模糊,或者犯人吐露多令人发指的恶性,我都撑得住,还以为是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强悍心智,原来是因为……”
“不是这样的。”俞冰没让他说完。抬手关掉那份报告。
“你在获奖之前,是在一线摸爬滚打了十多年,才练出这身本事的。如果单凭一场注意力改造手术,就能立刻制造出厉害的刑讯人员,那苏缕随便改造几个人,不早就统治世界了?”
“你十几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经验和直觉,难道是一台手术就能复制得了的?”她问。
“不能。”
“我们是朋友吗?”俞冰提高了音量。
“当然。”
“我们的关系不是被谁设计或者改造出来的,”她说,“刑讯是你的天赋。当丈夫、当搭档、当朋友,是你主动的选择。”
崔松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我明白你的意思。”
俞冰的话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情绪。
崔松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把制服领口的扣子一颗颗系好。
然后,从成千上万份资料中,打开那份编号0719实验体报告,指尖停在“删除”按钮上,悬了很久。
毫不犹疑地点了下去。
温柔的人工智能女音在空气中响起:“请确认是否永久删除?”
崔松指尖轻触,点中选项“是”。
报告瞬间被清空。
他靠回椅背,心口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得慌。
窗外晨光正好,他忽然觉得很累,但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道理我都懂,但是这份记录一旦上交。”崔松抬眼看向俞冰,“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我十几年的付出,而是将我当成异类,或者一份丧失人格的实验体。”
他语气是已经决定的果断:“这件事,我不会上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觉得呢?”崔松盯着她,好几秒没作声。
“嗯,”俞冰被他看得心口狂跳,不自觉退了小半步,脱口道:“我不会说出去。”
崔松又看了她片刻,这才收回视线,像是决定了什么。
“你看看这个。”他将新的发现转向她,语气已恢复如常:“我查记录的时候,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一百五十年前就有人提过类似注意力原罪的假说。心渊公开索引中能查到的最早记录是三十年前,有人在动物身上,做过注意力切割实验。”
“二十年前有一个地下实验室被查封,负责人不知所踪。负责的科学家精神分裂,最后从楼顶跳下去了,定性是科研压力过大。”
俞冰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突然,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扣上了。
想起苏缕最后跟她说过的那番话:门里面,早就有人在了。
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苏缕不是人体实验的创始人!”
她只是被选中的那个。继任者,执行者,或者背锅人,叫什么都行,本质上都一样。
那真正的幕后主使……
“叮咚”,就在这时,崔松的通讯终端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个开头,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崔松放下通讯上终端,看向俞冰。
“她自尽了。苏缕,自尽了。”
崔松顿了顿,继续道:“江见山听到消息,殉情随苏缕而去了。”
俞冰从社会管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
她忽然在风里打了个冷颤。
意识到一件事。
心口猛地一沉,那些细碎的念头涌上来。
像是崔松这样刚刚得知自己是实验体,惧怕被周围人发现的人,绝对不只一人。无数分散在各地的实验体,在认清自己被切割掉注意力的那一刻,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抹掉所有证明资料。
藏起自己的破绽。
千千万万份报告将被销毁,千千万万个真相将被掩埋,这世界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被切割的实验体?
寒意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头皮,俞冰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在苏缕之前的灵魂领袖是谁?
协会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他们对苏缕暴露的事情冷眼旁观,没有清理掉所有知情者……
他们看见了真相被拆穿,却不阻止俞冰。
如果是这样,答案昭然若揭。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像俞冰和崔松这样挣扎对抗的力量太微弱了,于庞大的幕后势力而言,不过是不自量力的螳臂当车,无足轻重。
组织判定,他们掀不起半分风浪,所以不值得费心抹杀。
俞冰站在社会管理局门口,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紧外套,走下台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贺希濂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欠我的人情,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