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缓缓展开检查报告,目光扫过——头颅MRI成像堪称教科书级别,清晰无异常;之前看过的脑电图、头颅CT也均未发现任何问题;心内科的各项检查,同样显示一切正常,排除了心脏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看着手中所有“无异常”的报告,顾承陷入了沉默。
指尖轻轻捏着报告,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浓重。他早有预料,躯体层面或许没有问题,但真正面对这个结果时,依旧难免有些茫然。
他没有取消早已预约好的心理科号,默默起身,整理好报告,心底已有了决断——既然躯体层面无异常,那就去心理科看看,或许,答案在另一个地方。
学术论坛的最后一天,会议一结束,顾承便匆匆赶往医院,恰好赶上心理科的最后一个号。就诊时,他依旧保持着理性与严谨,将自己所有的症状、发作频率、触发场景,以及各项检查结果一一告知心理科医生,主动提出填写评估问卷,坦诚配合排查焦虑障碍、抑郁倾向等各类心理相关问题,没有丝毫避讳。
心理科医生认真听完他的叙述,仔细翻看了各项检查报告和评估问卷,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专业:“顾医生,结合你的情况,我们从心理学角度,有三个可能的方向。第一,强烈情感反应伴随的感知改变。当我们对某个人产生强烈,但未被自己充分意识到的情感——比如好感、依赖,或是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时,大脑有时会自动创造出合理化的体验,比如你所说的幻觉,以此来呼应心底未被察觉的情愫。”
顾承微微蹙眉,适时反馈,语气依旧理性:“但我没有任何创伤史,也从未有过类似的情感体验。”
在他看来,自己与李然的婚姻,始于合适与理性,从未有过所谓“强烈到未被察觉”的情感。
“创伤的定义有很多种,并非只有重大的变故才算创伤。”
心理科医生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目光细细观察着顾承的神色,继续说道:“或许是一年住院总期间,高强度的工作、长期的睡眠剥夺、反复的压力冲击,不知不觉间消耗了你的身心;或许是更早之前,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的工作节奏,让你的大脑发生了一些无法用仪器观测到的细微变化。当然,这方面,或许你比我更专业。”
顿了顿,医生又补充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第三,就是一个较为非常规的角度,临床上这类案例比较少见——某种深层的情感共鸣。两个人之间,或许存在着一种深刻的、难以用现有的心理学、医学理论完全解释的情感联结,当这种联结被触碰、被唤醒时,就会引发一系列生理上的反应,比如你所说的幻觉、心悸、情绪波动。”
诊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空调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顾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折腾了这一番,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正常,所有的推测,都停留在“可能”的层面,和他最开始的自我判断相差无几——或许是真的累到了,或许是心底藏着什么自己尚未发现、尚未正视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开口,带着几分恳切:“那您的建议是?”
“体验和记录。”心理科医生看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顾医生,恕我直言,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你天天和大脑打交道,太习惯用理性、用医学理论、用观察者的身份,去解释、去剖析关于它的一切。但有些时候,观察者的视角,反而会让你陷入局限,忽略最真实的感知。”
“答案,或许不在我们严谨的科学分析里,而在你真实的体验与感性的感知中。你的意识里,或许确实藏着一些令你在意、珍惜,或是抗拒、回避的东西,只是你一直用理性将它们包裹、压制着。你可以像给我这份症状记录一样,继续记录下去,但可以少一些生硬的数据和严谨的描述,多一些真实的感知、细腻的情绪,不用刻意分析,不用强行解读。久而久之,那些隐藏的规律、那些被你忽略的细节、那些真正的答案,或许就会慢慢浮现。”
顾承默默点头,将医生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底。
他起身,郑重地向医生道谢,转身走出诊室时,夕阳正缓缓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医院的走廊上,温暖而柔和,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几分茫然。
他收拾好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病历,匆匆赶往集合点,与同行的同事汇合,一同踏上了返回A市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