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二年春。
皇家春狩,循例在京城以西的围场举行。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漫山遍野皆是鲜嫩新绿,正是策马弯弓、逐鹿山林的好时节。
围场之中,旌旗猎猎,号角声悠远而绵长。
御帐巍然立于高台之上,明黄伞盖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天子亲驾莅临,文武百官随行护驾,宗室勋贵、世家子弟尽数云集。
旌旗翻卷,队伍绵延数十里,声势浩荡,直抵京郊围场。
太子李绪、秦王李恒、靖王李康一路伴在天子身侧,不时与天子低语闲谈。燕王李晏尚年幼,身着一身明黄小骑服,并未随男子们策马,反倒与女眷们同坐于华丽马车之中。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小巧弓箭,叽叽喳喳地凑在李然身侧,絮絮叨叨说着话。
辰时三刻,天子登高一呼,行祭天之礼,训诫众人“骑射乃国本,不可荒废”。话音落毕,号角长鸣,震彻山林。
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狩,正式拉开帷幕。
一时间,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公子王孙、世家子弟们纷纷策马扬鞭,疾驰入林,追逐着林间的奔鹿飞禽。
顾承身着一身玄色骑射常服,腰束玉带,足蹬墨色马靴,长身立于骏马之侧。清隽温润,依旧沉稳如松。
他本是文臣,却自小修习君子六艺,样样不落。一身利落骑射装扮,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引得周遭不少官员、世家女眷频频侧目,掩唇低语,藏着羞怯与倾慕。
严季钦牵着马,慢悠悠晃到他身旁,然后冲着一旁的周景曜眨眨眼,笑着打趣:“如何,老周?我们当初说的没错吧?你看允衡这气度,这风采,可比邱大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周景曜伸手摸了摸马头,颇为赞同地点头,庆幸道:“幸好啊,在允衡调回京城之前,我便寻着良缘了。等狩猎结束,回去便摆酒,多谢各位当时鼎力相助。”
此时,李然一身石榴红骑射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额头与纤细脖颈,利落之中更显明艳动人,她与怡乐郡主并肩策马而来。恰好听见众人的起哄声,勒停马驹,眉眼弯弯地调笑道:“婉婉可是和我说,当时你若不是摔了那一跤,与她也难有这缘分呢。”
周景曜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殿下说笑了。虽说此事已提过数次,但臣仍要再次谢过殿下——若非那日殿下恰好想吃桂花糕,臣也不会恰巧遇上婉婉。”
李然也不恼,笑着挥了挥手:“不客气不客气,想谢我,今日便得多猎些本宫爱吃的回来,我晚上要吃满汉全席。”
周景曜满口应下:“殿下放心,臣今日专挑您爱吃的猎,定让您饱餐一顿!”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策马,浩浩荡荡进入山林。
骏马嘶鸣,尘土飞扬,绛红、玄色、宝蓝的身影穿梭在绿野之间,与漫天新绿相映,热闹非凡。
李然素来不是柔弱的性子,这种场合,她也放开来,策马疾驰,绛红的身影在一片嫩绿中格外醒目。
行至林间,一只灰棕色野兔忽然从草丛中窜出,慌不择路地奔逃。
她眼疾手快,挽弓搭箭,瞄准野兔——箭矢破空而出,却终究差了几分,擦着兔子的耳朵掠过,“噗”地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那野兔受了惊,身形一晃,三跳两跳便钻进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李然僵在马背上,嘴角抽了抽,一时语塞。
她咬了咬唇,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没人看见,不算丢脸。不甘心之下,她又策马追了一阵,想要再试一次。
可不知是今日运气不佳,还是许久未曾练习、技艺生疏,接连几箭射出,竟无一命中——要么擦着猎物边缘掠过,要么直接射空。箭筒渐渐空了大半,马背上却只挂着一只偶然射中的野鸡,显得格外单薄。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渐浓。随行护卫与世家子弟的马背上,早已挂满了鹿、兔、野鸡等猎物,收获颇丰。而李然的身侧依旧寥寥无几。她勒住马缰,望着不远处严季钦马侧满满的猎物,唇角微微抿起,心底升起一丝小小的尴尬和沮丧。
她调转马头,策马穿过一片矮坡,无意间闯入一片野桃林。
此时正值桃花盛放,粉白相间的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清香,沁人心脾。
李然翻身下马,在林间缓缓踱步。脚下踩着柔软的花瓣,心头的郁闷才渐渐舒缓。
她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指尖微凉,正想吟诗作赋,抒发心中意趣——
刚开口作出一句:“满林桃雨随风软。”
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一径香尘伴影轻。”
李然猛地回头。
只见顾承策马缓缓行来,衣袂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马侧挂着几只野鸡、一只麂子,不算繁多,却也足够体面。
她连忙压下心头莫名的恍惚,微微一笑,打趣道:“顾大人收获不错嘛。你这文状元,拿起弓箭来,也能从武了,丝毫不输那些武将。”
顾承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轻声回道:“谢殿下夸奖。殿下怎的下马了?可是策马乏了?”
李然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往身旁的桃树上轻轻一靠,语气颇为郁闷:“是有点累。拉了好几把空弓,喏,就拿下了一只野鸡。”
顾承闻言,也翻身下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