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敷好红肿的眼睛,又分食了一碗温热宵夜,各自洗漱完毕时,时针已然指向凌晨两点。
往常这个时辰,若非赶工熬夜,两人早已沉沉睡去。可今夜,彼此心头翻涌着两世的心事与相认的欢喜,越聊越精神,半分睡意都无,更舍不得分开。
李然窝在沙发里,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是赶巧,幸好明天都不用去上班,不然就咱们这状态,全都归违规上岗。”
顾承从身后揽住她,头轻轻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沉默片刻,他还是轻声开口:“不早了,该回房睡了……然然,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就像在老宅那样,好不好?”
李然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小声嘟囔着:“要陪也是你陪我,我那主卧床比你次卧的大,睡着舒服。”
顾承闻言,低低笑出声。醇厚的嗓音钻入她耳中,挠得人心尖发痒,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立刻应道:“好,多谢老婆收留,我去拿枕头。”
李然脸颊更红,先快步跑进主卧,默默把床铺收拾整齐,特意腾出半边位置,等着顾承过来。
床头暖灯被轻轻熄灭,顾承抱着李然躺下,手掌轻轻搭在她后腰,温柔又安稳。
李然往他胸口蹭了蹭,依旧满心不真切地软声感慨:“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突然就发现那些不是梦,突然就明白那是完完整整的一生,突然我们从旧时知己变成今生夫妻,总觉得有点不习惯。感觉你像两个人,我也像两个人,好像是四个人在一起生活。”说着还朝顾承用手指比了个四。
顾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纠结这两个人、四个人的,说的跟家庭伦理剧似的。不用为此困扰,你只管做你自己,我也做我自己,我们之间怎么相处都好。只是需要在外人面前注意点,不然难免觉得奇怪。我刚恢复记忆那天,强撑着去上班,状态不对劲,一下子就被宁朝远看出来了。你出差回来后我才慢慢调整过来,他说我整个人沉了很多。现在想想,应该是顾允衡那一辈子的重量全都突然压在身上,太过突兀。这些都需要我们花时间慢慢磨合,就像当初刚结婚时一样,慢慢来就好。”
李然伸手搭上他的腰,乖乖点头:“嗯,这回保守秘密的人变成两个了,我总算有伴了。今晚太晚了,先睡觉,明早起来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
顾承心里清楚她想问什么。只是有些过往太过沉重,他得斟酌着说——哪些该如实相告,哪些该轻轻瞒过,不想让她再添伤心。
这般想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的肩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哄着:“睡吧,有什么事,都留到明天再说。”
可想法终究美好,现实却不尽如人意。
两人躺在床上,一个多小时过去,愣是谁都没睡着。又怕翻身、出声吵到对方,只得像两座石雕一般,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可脑海里早已翻江倒海,前世今生的画面轮番闪过,思绪飘得远到能装下整个宇宙。
李然实在忍不下去,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天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她的思绪在记忆里不停切换:从茶楼里惊鸿一瞥的状元郎,切换到大学里跟在张教授身后的顾师兄;从宫中帮她遮掩溜出宫踪迹的顾大人,切换到今生陪她逛小吃街的顾医生;再从她走的那日、廊下最后见到的顾允衡,切换到她出差前执意亲自送她去单位的顾承。
正如他所说,不管是哪一世、哪一个身份,于她而言,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只是他们都没有确切的答案去解释这跨越千年的缘分。既然要接纳这完整的两世记忆,她需要时间去习惯,他亦是如此。
她不敢去细想,自己走后,顾承是如何护住年幼的李晏,撑起那片残局。她今晚没问,因为她心里笃定,弟弟定然是平安长大了——只是其中的艰难与苦楚,需要顾承亲口说给她听。
脑海里像放幻灯片一般,闪过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偶尔想起一两个好笑的片段,李然忍不住悄悄勾起嘴角,怕气音惊动顾承,又赶紧把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强行压下笑意。
顾承闭着眼,原本在梳理近期的病历来催眠自己,忽然察觉到怀里的人一直盯着自己,清浅的呼吸轻轻拂过脖颈。没过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紧接着便往他胸口贴得更紧。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原来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等李然又一次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声响时,顾承再也忍不下去,满心好奇——这人半夜哭了两场,如今反倒兴奋得毫无睡意?
他手掌微微用力,瞬间将李然的腰腹紧紧揽进怀里,两人的腿也撞在一起。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李然猛地顿住,抬头看向他:“你没睡啊?我没笑什么,就是睡不着,瞎想而已。”
顾承微微撑起身子,一手拿被子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另一手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暖光瞬间洒满房间,李然眯了眯眼,把头靠在他的腹部,含糊地问:“你干嘛呀?”
顾承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温柔道:“既然都睡不着,那就干脆聊聊天,别躺着熬了。”
李然掀开被子,跟着坐起身,眼底满是精神,半点睡意都无,立刻点头:“好啊,那我们聊什么?”
顾承怕她着凉,替她拉了拉被子:“你不是有一堆问题想问我吗?现在问吧。”
李然立刻凑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先问——我走之后,宫里到底怎么样了?阿晏……是不是顺利就藩了?”
顾承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缓缓开口:“是。你走的第二日,他就顺利出京。路上走了十几天,有我们暗中安排的人护送,有惊无险地到了燕州。我和太后按着你给的名单,联络了燕州附近的官员,给他布了一层安全网,暗中护了他好些年。等他在封地安顿好,我们才敢把你出事的消息告诉他。他知道的时候,被太后派去的人死死看着,硬压了好几天,断了回京的念头,才敢解禁。后来我怕他心里仇恨太重,走错路,就化名通过隐蔽渠道,时不时给他写信开导。他小时候还会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越长大,信里的内容就越有深度。那时候我才发现,他的思想、谋略和格局,反倒更像先帝和先太子。”
李然松了口气,轻声说:“那就好,至少他平平安安长大了。你也算帮我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顾承捏了捏她的小拇指,继续说道:“你以为这就完了?你这个弟弟,可不简单。你走后的三四年,李恒这个皇帝做得还算中规中矩。虽说算不上轻徭薄赋,但也没苛捐杂税,按部就班批奏折、治理灾荒、发展经济,倒也做出了些成绩。景和二年,我外调任禹州知州,离燕州不算远,禹州的经济和实力也比燕州强上不少。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留意燕州的动静,匿名给燕王写信,劝他先放下仇恨,好好活着。景和四年,李恒开始把外放的亲信调回京城,委以重任,我也被调了回去,任起居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