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头顶的灯光晃得她下意识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清晰。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耳边是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手背上连着输液管，腹部传来隐隐的钝痛。

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们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一边是前世幻境里汹涌的画面，一边是车祸突如其来的疼痛记忆，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来回拉扯，晕得她浑身发软。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藏着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和后怕。

李然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床边。

顾承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黑眼圈像熬了一个大夜班。

他刚转头瞟了一眼心电监护仪，立刻又转回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然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前世顾承孤独一生、守着承诺终老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过，再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熬得心力交瘁的人，她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越流越凶，怎么都止不住。她想开口叫他，可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顾承心里本来憋着一堆后怕又恼火的情绪，见她醒了，那点情绪刚冒头，就被她哗哗流个不停的眼泪彻底浇灭，半点脾气都没了。他连忙抽了纸巾，轻轻替她擦着眼角的泪水，声音放得很轻柔：“没事了，别怕。是不是伤口疼？实在疼的话，我叫医生多开点镇痛药好不好？别哭，哭了更疼。”

李然动弹不了，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抬起靠近他的那只手。

顾承立刻紧紧握住，俯身凑到她嘴边，侧耳仔细听：“想要什么？”

终于实实在在碰到了他，李然不再挣扎，只是依旧掉着眼泪，费力地张口，一字一顿地挤出破碎的话：“都……都不要……要……师兄……”

哪怕声音轻飘飘的，顾承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承……”她终于能发出清晰一点的声音，沙哑又软糯，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叫他，“顾承……”

顾承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压抑了许久的慌乱、恐惧、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在，然然，我在呢。”

刚刚还坐在旁边的安保人员，看着这一幕，默默起身走到病房外，给他们俩留出独处的空间。

等李然情绪稍稍平复，顾承又拿纸巾帮她擦干净脸颊，还把鼻氧管拿出来清理了一下：“好了，不哭了。鼻子有没有塞？有没有牵到伤口？”

李然摇摇头，慢慢止住眼泪，抿了抿嘴，盯着他小声嘟囔：“……大骗子。”

顾承一下子被她说愣了，然后又气笑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没头没尾的，说谁是大骗子呢？再说了，这话难道不该是我的台词吗？哪有你这样给人治心病的？PTSD好没好不知道，精神障碍是差不多了。”

李然自知理亏，紧紧勾着他的手不放，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虚弱又诚恳，软软地道歉：“……对不起。”

这句话，她是说给眼前的顾承听，也是说给前世那个孤独半生的他听。

顾承：“……”又是这招！

他心里的气还没完全消，故意板着脸，硬邦邦地回了句：“嗯，有关系，这事没完。”

李然忽然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逗笑，可牵扯到伤口又不敢笑，表情皱成一团，有点滑稽。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手指，磨着他的手心，小声问：“那……那怎么办嘛？”

顾承把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亲了几下，语气才再次软了下来：“好了，不跟你闹了。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先好好休息。原不原谅，看你后续表现。”

李然这会慢慢从情绪里缓过神，想起当时车上的同事，连忙费力地开口：“车上……同事们……他们……怎么样？”

顾承不动声色地避开话题，不想让她现在知道后情绪过于激动：“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别想这么多。你们单位领导说了，会尽全力救治每一个人。你先顾好自己就行。”

李然没法子，只好乖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睁不开，可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顾承的手，没什么力气，却抓得格外执着。

“安心睡，我不走。”顾承任由她攥着，坐在床边，时不时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和输液管的流速，又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除了失而复得的珍视，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起车祸，绝对不是意外。

国安那边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线索，他们虽不能直接过问，但顾李两家自有办法追查。大货车司机的行踪、突然变道的时机、精准的撞击角度，每一处都透着刻意。再加上他们此行是涉密的技术交流行程，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那天顾明远来过医院后，比李敬还要生气，回去就发了火。平常他不是碰到这些势力，但对方从没能从他这儿讨着好，如今家里人却遭了罪。顾琰和顾征连夜赶回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立刻表态——一定盯紧这事，绝不让背后之人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李然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片段，镇痛药的药效一过，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睡梦中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到了傍晚，还发起了低烧。

顾承一直守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她的额头、手背，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体温升高。他看向监护仪，眉头微蹙，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查看她的伤口。

好在没有渗血，但他还是立刻按响了呼叫铃。

没一会儿护士就赶了过来。顾承指了指李然：“麻烦您拿个体温枪，她好像低烧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