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父亲喜欢她,接纳她成为朋友。
他尊重父亲,自然也尊重他认可的朋友。
尤其在两人合力击退了恶龙之后……
父亲还在昏迷中,精灵会回到他们的森林。
而那份本不属于他的荣耀,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同胞们此刻对待他和芬丁,几乎如同对待王室。
想到这里,法林用力摇头,甩开不相干的思绪。
他从身后的布袋中取出一小罐味道刺鼻的透明液体。罐子是厚实的深色玻璃,用蜡密封。
“这是你所用黑油的提纯物。”
他的声音像敲打岩石。
“效力更强,也更危险。为了提炼它,我们牺牲了不少同胞,炸毁过多座炉膛。”
他顿了顿,“听芬丁说你似乎对锻造有点兴趣。将这个东西加入炉火,即便没有高炉,也能获得极高温度。只需一滴,小心使用。”
埃兰娜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罐。
玻璃罐体触手冰凉,却能感受到其中液体隐含的,令人不安的活跃感。她低声向他道谢。
法林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浓眉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依旧严肃,但少了几分最初的排斥。
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密林精灵一行来到孤山大门前。
那口名为群山回响的巨钟依旧矗立,如同沉默的守卫。
他们的马匹已洗刷干净,精神抖擞地等候着。
小马阿尔诺轻刨前蹄,发出亲昵的响鼻,迎接它的主人。
埃兰娜抚摸着它的鬃毛,将脸轻轻贴在它温热的脖颈上。
这一刻似乎和之前又重复。
离开一个地方,踏上归途。
无论多么努力,她仿佛总在命运的轨迹上循环。
做不到的事依然无能为力,身处险境却又绝处逢生。
若说这是偏爱,这偏爱也未免太过冷酷而注定。
时至今日,她似乎略微体会到养父那深藏心底的微妙心绪。
一切皆有迹可循,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无论如何挣扎,似乎总也绕不开那个最初的轨迹。
那么,维拉们究竟是因预见了未来而做出预言,还是因为命运本身不可动摇,才道出事实?
思绪纷杂,只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激战的高亢已然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倦怠。
阿尔诺的脚步轻快,行走在林间小路上,规律的颠簸宛如一首催眠的曲子。
埃兰娜在这节奏中,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当莱戈拉斯终于打好腹稿,准备就今日种种与埃兰娜进行一次郑重交谈。
他勒马靠近,却发现她闭着眼,身体微微歪斜,几乎快要滑下马背。
她的头一点一点,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呼吸变得悠长。
莱戈拉斯满腔说教心情又被堵在胸口里,叫醒不是,放任也不是。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满腔愁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无奈地伸出手,轻轻牵过她手中松脱的缰绳。
埃兰娜在迷糊中察觉到动静。
莱戈拉斯的动作极为轻柔,她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只是随着马背的颠簸,更加放松地垂下了疲惫的头颅。
岁月在密林划过的痕迹留在了精灵的身上。
像莱戈拉斯这样成年的精灵,气质会随着年月和经历有所改变,但身形外貌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化。
但埃兰娜不同。
即便她声称自己是三千岁的精灵,时间依然在她身上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头发,那头长长的闪耀着朦胧微光的银发,从一开始的披肩发长到了腰背,发梢几乎要触及马鞍。
她的面容似乎也褪去了一些最初的稚嫩,轮廓的线条更加柔和清晰。
还是个小精灵啊。莱戈拉斯想。
说不定连一千岁都没有。
算了,小精灵冲动点很正常。
他以前脾气也挺暴躁的。
但是现在他不暴燥了。
和埃兰娜比起来,他完全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精灵!
自己也没做到位,忽略了她的安危。
但至少现在,可以让她安稳地休息一会儿。
莱戈拉斯注视着她宁静的面容,忽然意识到埃兰娜居然是闭着眼睛睡觉——呼吸深长,身体放松。
这是人类的睡眠习惯。
他真的尽了引领者的职责,引导她融入亲族的怀抱了吗?
这位银发的同胞心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所不知晓的秘密?
他握紧两根缰绳,将疑惑压到心底。
风带来密林的气息,清凉,湿润,充满了生命生长的芬芳。
树冠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现,如同伸展的、欢迎的手臂。
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但时间还很长。
他终会等到她愿意倾诉的那一天。
至少此刻,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而疲惫的同伴终于得以在颠簸的马背上,获得片刻安宁。
夜色温柔地漫上来,林间小道在前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通向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