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风雪交加的红角峰隘口,沿着隐蔽的碎石小路往东走,便是布茹伊能河。
与东边的米赛赛尔河合流后,这条河的水势愈发湍急,在中游就冲出了一片不小的平原。
从埃瑞吉安望过去,河道蜿蜒曲折,最后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湿地中。
“那是天鹅沼泽。冬日南迁的天鹅常在此暂栖。”
林迪尔是位博闻可靠的向导,言语生动,引人入胜。
他讲述着候鸟年复一年的迁徙,从极北荒原直至南方托尔法拉斯的海岸。
在悠远的往昔,精灵足迹曾遍及这些土地。幽谷至今仍保有中洲最详尽的地图记录。
埃兰娜认真倾听他的讲解,时不时附上自己旅途中的见闻彼此映证。
恍惚之间,林迪尔有种在教幼年领主的错觉。
小公主理解周全,提出的问题却屡屡切中要点,又很好地平衡了她温柔的态度。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到了后来,林迪尔不得不把话题引向第二纪元努门诺尔人的历史。这是埃兰娜鲜少了解的部分,她听得更加认真了。
在众人默契的陪伴下,他们沿百年前旧路北行。东侧河面波光粼粼,日光洒落,水面上浮动着点点鱼鳞似的金光。
此时,埃兰娜已经不会把童年的梦境当作虚幻。那些波涛中的低语,水流中扬起的洁白手臂,都曾经庇护过小小的她。
这么多年对水的亲近,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正是维拉的怜悯,迈雅的庇佑,使得她存活着去到极西海境。
她的母亲遭难于这条河畔,而这条河又如脐带,联结了她归家的路。
直至渡口在望。
东侧山崖挡住了山脉袭来的风雪,西岸林地在微风中轻摇,绿意犹存。河上吹来和煦的暖风,令这处隐秘的角落宛如暖春。渡口两侧矗立着石雕的精灵卫士,低首垂目,双手按剑于胸前,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安宁。
迎接的精灵早已候在岸边,向渐近的舟船挥手。
将要前进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后退。
船只马上要靠岸了,水手们开始准备绳索和船锚。
埃兰娜取下兜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
那片她曾跋涉的、浸透悲欢的土地。那些贫瘠、荒凉与纷乱的过往,仿佛已被永远隔在了河的对岸。
“埃兰娜。”
埃尔隆德已先行登岸,向她伸出手。
“来吧,孩子。这就是我们的家,伊姆拉缀斯。”
埃兰娜的视线从泛着金鳞的河面收回,恍惚间,似有一道莹白手臂自波光中扬起,遥遥地,向她缓缓挥动。
她提起裙裾,向着远方,向着往昔,庄重地行了一礼。
而后,她握紧父亲的手,稳稳踏上了家园的土地。
两名高大的精灵男子牵马静立一旁,眼中激动难掩。
他们有着深色的头发,灰色的双眸,白皙俊美的精灵面孔,穿着同样闪亮的盔甲和合身的银灰色斗篷。
埃尔隆德将她引至二人面前,介绍道:“这是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我的孩子,也是你的亲生兄长。”
来时路上已经大概了解过,埃兰娜不想表现得疏离抗拒。
于是,她从取出两柄在密林打造好的匕首,双手递了过去。
“埃尔拉丹兄长,埃洛希尔兄长,一点薄礼,初次见面,愿我们今后和睦共处。”
双胞胎互相对视一眼,由年纪稍大的一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宁努尔?”
埃兰娜一怔,随即颔首:“是我,埃尔拉丹兄长。”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许久不见。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怎么会辛苦?这一百年来,他们心如火焚,餐风露宿,足迹踏遍阿塞丹与阿尔诺的辽阔原野,就为了找到他们的小妹妹。
在外奔波的日子有多艰辛,他们亲身体会。而当年尚在稚龄的宁努尔,又该如何度过?
“天啊!终于找到你了!”
稍小的那个哥哥捂住脸,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他俯下身,紧紧地拥抱失而复得的妹妹,哽咽道:“你和母亲长得真像。她在怀着你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着家里的孩子为什么都是黑发。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
埃兰娜的手指缩在斗篷下,无助地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温柔地环住了哥哥的肩膀。
“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