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口才和这种迂回的玩笑，他确实不是伶牙俐齿的埃兰娜的对手。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她，担心她回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后，会感到疏离或仍然郁郁寡欢。

如今见她这般有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刚一见面就能开这样的玩笑，可见时光与距离并未冲淡他们之间在旅途中结下的情谊，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直接抬起手，带着一种自然而亲切的姿态，轻轻抚了抚埃兰娜一侧的脸颊。他的指尖温暖，动作轻柔而短暂。

在她瞬间睁大的、写满震惊的灰眸注视下，他的语气欣慰而温和，如同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虽然知道你在幽谷定会得到很好的照料，但我还是想亲自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埃兰娜，我很想念你。密林的大家，都很想念你。”

他的目光真诚，毫不掩饰其中的牵挂。

他说了什么，埃兰娜在那一刹那几乎一句也没听清。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脸颊一侧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暖触碰上。

这感觉如此陌生，带着同伴的善意，却毫无预兆地越过了她内心某种无形的界限

。浑身上下每个地方似乎都在叫嚣着退开，她却像被一支无形的箭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蓝眼睛。

这只是个礼节！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仅限于关系亲近的精灵同辈之间，表达问候与关怀。

玛格洛尔偶尔也会这样，次数极少，他是长辈。

可是！但是！在幽谷，只有阿尔玟曾这样抚过她的脸颊以示亲昵，连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都不曾如此直接地触碰过她的脸。

我们关系很好，所以可以行抚脸礼。抚脸礼是个正常的精灵礼节。埃兰娜！镇静些，按照礼节，你也该回抚一下，或者至少接受并表示感谢！

饶是她心里已飞速掠过无数试图安抚自己、解释情况的声音。

这位自幼接受的更多是养父那种沉默含蓄、属于第一纪元古老诺多精灵的传统教养，且刚刚成年才过一百多岁、对许多社交细节仍感生疏的小精灵，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立刻抬手，用同样的方式去碰触另一位精灵的脸——尤其对方还是莱戈拉斯。

就在她认为自己已僵持了太久，走廊另一端传来了救星般的声音。

“莱戈拉斯？你就是黑森林来的莱戈拉斯吧。我是阿尔玟，埃尔隆德的长女，埃兰娜的姐姐。”

阿尔玟步履轻盈地迎上，声音温柔悦耳。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温柔而不失坚定地将有些发懵的妹妹带回到自己身侧，语气亲切又略带责备，目光却始终带着笑意看向客人。

“埃兰娜，还不过来。大家都在大厅等着呢，就你一听消息就跑得没影，让客人在这里久等。”

她转向莱戈拉斯，微微一笑，仪态典雅大方。

“失礼了，莱戈拉斯殿下。请先随侍从前去轻风露台吧，父亲已备下简单的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洗尘。陶瑞尔女士的房间就在隔壁，待她稍作整理，也会有人引她过去。”

阿尔玟带着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埃兰娜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水声。阳光依旧明媚，空气中漂浮着微尘。

陶瑞尔从隔壁房间门内探出身，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原地、望着姐妹俩离去方向有些出神的莱戈拉斯。

“又跑了？”她语气调侃，特意加重了某个字眼。

莱戈拉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轻松乃至有些释然的笑意。

“她看上去不错，很有精神。”他顿了顿，看向陶瑞尔，语气肯定，“这是好事。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陶瑞尔点点头，表情也认真了些：“看得出来。她比在密林时松弛了许多，眼里有光了，会开玩笑了。好了，殿下。”

她拍了拍手，“我们该去赴宴了，别让幽谷的领主大人久等。我可是很期待尝尝这里的酒食，是否真如埃兰娜从前夸赞的那样。”

另一边，阿尔玟挽着妹妹的手，沿着洒满春日阳光的宽阔廊道缓步而行。廊外花园里花朵盛开，色彩缤纷。

“他便是你提过的那位密林王子，莱戈拉斯？”阿尔玟轻声问道，目光温和地观察着妹妹的神情。

“嗯。”埃兰娜点点头，下意识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方才被触碰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挥之不去的暖意，让她有些不自在。“虽然初次见面不太愉快，但他是个正直友善的精灵，帮过我很多。”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就是有点……不讲道理。”

沉默了一下，她又补充道，不自觉地鼓起双颊。

阿尔玟将妹妹所有细微的动作和小情绪都看在眼里，她微微一笑，没有追问那个不讲道理具体指什么，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被风吹乱的银发。

“快些回去换身衣裳吧。初次正式宴见远道而来的客人，总需庄重些。我在东边的花厅等你，我们一起过去。”

“好。”埃兰娜应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和尴尬，在姐姐温柔平静的语调中渐渐平息下来。

轻风露台临着轰鸣的瀑布，视野开阔，水声潺潺却并不吵嚷，反而带来清凉湿润的气息。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布，摆放着银制餐具和水晶杯，以及幽谷特有的、造型优雅的玻璃器皿，里面插着新采的鲜花。

埃尔隆德已端坐主位。当莱戈拉斯与陶瑞尔在精灵引导下来到时，他起身相迎，礼节周全，言辞得体，充分展现了幽谷之主的待客之道。

宴席间，气氛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在美食、美酒和音乐中变得融洽。林迪尔安排了好几位擅长音乐的大师，在露台一角轻柔地弹奏着竖琴与长笛，为宴席增添宁谧愉快的背景。

埃尔隆德语气和煦地问起密林近况、瑟兰杜伊王的安康，以及他们旅途的见闻。

莱戈拉斯一一作答，言辞清晰而得体。他们此行没有遇到奥克袭击，一路还算顺利地抵达了幽谷。他又婉转表达了父亲对幽谷同胞的问候，并示意随从奉上礼物——几件出自西尔凡精灵之手、工艺精巧的彩色玻璃艺术品，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埃尔隆德全部微笑着收下，表达了诚挚的谢意，目光却不时掠过安静坐在阿尔玟身旁的小女儿。

埃兰娜大部分时间在低声与身旁的陶瑞尔交谈，脸上带着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但偶尔她的目光会不自觉飘向主客交谈的方向，望向莱戈拉斯。

而几乎每次，她很快就能得到对方似乎恰好投来的、带着笑意的默契回望。

埃尔隆德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纹路。他放下杯子，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示意坐在下手位的双胞胎儿子多与客人交谈，尤其是与那位同龄的王子。

埃尔拉丹接收到了父亲的眼神，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主动站起身，友好地揽过刚刚回答完一个问题、正端起水杯的莱戈拉斯的肩膀。

“早就听说密林精灵的射箭技术高超，冠绝东方。正好，我们幽谷的靶场景致也不错，怎么样，莱戈拉斯，等宴席过后，我们去那边活动活动，顺便也看看你的弓术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神乎其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