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父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宋鹤眠心脏狠狠一抽。父亲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和绝望。最刺痛宋鹤眠的是父亲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往日商海沉浮的锐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羞愧和……近乎哀求的脆弱。
“眠眠。”宋父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都知道了?”
宋鹤眠点头,扶着母亲在沙发坐下,自己走到父亲面前:“爸,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告诉我。还有,把能拿到的所有账目、合同、文件都给我看。”
宋父看着他,眼里的愧疚更深了:“眠眠,这些事不该让你……”
“我是宋家人。”宋鹤眠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而且,如果我要去求人,至少得知道我在为什么求。”
“求人”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书房里掷地有声。宋母的眼泪又掉下来,别过脸去。宋父脸色灰败,肩膀塌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宋鹤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满了文件。
宋父坐在他对面,一点一点讲述这个陷阱是如何织就的:梁逸轩如何“偶遇”并主动结交,如何提供“内部消息”,如何引荐“可靠”的合作方,如何在融资环节“热心”帮忙……每一个环节都看似合理,环环相扣,直到收网的那一刻,才露出狰狞面目。
宋鹤眠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着文件。他的商业知识在此刻派上了用场。越看,心越凉。
合同条款里隐藏着对宋氏极其不利的附加条件;融资文件的担保协议存在明显的法律漏洞;甚至有几笔资金的流向,明显不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
这不是简单的决策失误,这是精心设计的猎杀。
而梁逸轩之所以能得手,除了手段高明,更是精准地抓住了宋父急于拓展新业务、证明自己能力的心理弱点——这几年宋氏在地产主业上增长乏力,父亲一直想寻找新的利润点。
“他给我看了‘寰宇资源’的资质文件,还有澳洲那边矿脉的勘探报告……都做得像真的一样。”宋父痛苦地捂住脸,“我还专门请了律师团看合同,他们只说有些条款比较苛刻,但没看出是骗局……后来我才知道,梁逸轩连我请的律师都打点过了。”
宋鹤眠合上一份财务报表,手指冰凉。
窟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仅仅是那五千万的短期债务。如果算上后续可能的违约金、诉讼费、资产减值……宋氏的实际负债可能逼近十个亿。而宋氏目前的净资产,在股价暴跌和资产冻结的情况下,已经所剩无几。
唯一还能值点钱的,就是那几个核心地产项目。但一旦被银行强制拍卖,必然大幅折价,而且会引发连锁反应,彻底击垮市场对宋氏的信心。
死局。
除非有外部力量强势介入,注入巨额资金,同时动用政治和法律资源,摆平那些违规操作的指控,争取时间重组债务。
而放眼整个京市,有能力且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只有厉氏。
只有厉景川。
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开灯,阴影渐渐吞噬了一切。
宋母中途被劝回房间休息。宋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宋鹤眠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回文件夹,动作缓慢而沉重。
“眠眠,”宋父睁开眼,昏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歉疚,“爸爸对不起你。当初让你联姻,是想着厉家能成为宋家的倚仗,让你过得好些……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让你去……”
“爸,别说了。”宋鹤眠轻声打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老宅的花园完全沉浸在暮色里,枯树的轮廓像狰狞的鬼影。远处市区华灯初上,那片繁华与他身后的衰败,隔着不过几公里的距离,却像两个世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在花园里追蝴蝶。母亲在露台上笑着喊他们回去吃点心。阳光很好,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那是他的家。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想回来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家要塌了。
而他,是唯一可能扶住它的人。
哪怕代价是……把他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彻底碾碎在那个人脚下。
“我会想办法。”宋鹤眠转过身,看着黑暗中父亲模糊的轮廓,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爸,妈,你们先休息。别太担心。”
他说得轻巧,像在安慰一个摔倒的孩子。
可宋父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决绝。老人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眠眠,如果……如果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或者……或者羞辱你,你就回来。宋家倒了就倒了,爸爸不能……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宋鹤眠笑了。很淡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不会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景川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不是那样的人?那晚宴上当众的羞辱算什么?过去一年的冷漠算什么?
可他只能这么说。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能支撑他拨出那个电话的理由。
离开书房,他没有马上走。他去了二楼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干净整洁,但空气里有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书架上还摆着他大学时的课本和设计图册,墙上贴着泛黄的建筑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他十八岁生日时全家福——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父亲头发还是黑的,母亲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皱纹。
宋鹤眠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解锁,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刻在心里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久久未动。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颤抖的指尖,照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的光芒。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指婚姻——那早就名存实亡。
而是指他作为宋鹤眠,最后的那点骄傲和底线。
他将亲手把自己送回那个人的审判席上,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份他明知道可能换来更冷酷回应的“施舍”。
可他没有选择。
宋家需要他。父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