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翌日清晨第一台。
前一天下午,宋鹤眠便住进了仁和医院最高规格的神经外科VIP病房,开始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抽血、备皮、禁食水,熟悉的环境和流程,却因为即将到来的重大事件而蒙上了一层凝重的色彩。
秦妤岚和K博士团队的助理医生一同来做了最终的术前检查与评估。K博士本人则在傍晚时分,由厉景川和秦妤岚陪同,亲自来病房探望了宋鹤眠。老人依旧严肃,但眼神锐利而专注,他再次用简单直接的语言向宋鹤眠确认了手术方案和风险,并观察了宋鹤眠的精神状态。宋鹤眠表现得异常平静,回答简短清晰,眼神坚定。K博士似乎还算满意,临走前,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厉景川说了一句:“他是个坚强的年轻人。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这已是这位顶尖专家能给出的、最接近鼓励的话。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宋鹤眠和厉景川。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净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所有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尽,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已就绪,此刻的安静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厉景川将病房内的灯光调至最柔和的档位,又检查了一遍床头呼叫器和监控设备。他动作依旧沉稳,但宋鹤眠能看出他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和下颌线比往日更加紧绷的弧度。
护士进来最后一次测量了生命体征,叮嘱了禁食水的时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宋鹤眠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显出几分单薄。他没有看厉景川,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却遥远的光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宋鹤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
“厉景川。”
一直守在床边、目光片刻不曾离开他的厉景川立刻倾身:“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渴了?不能喝水,但可以用棉签沾湿嘴唇……”
“不是。”宋鹤眠打断他,视线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给我讲讲吧。”
厉景川一怔:“讲什么?”
宋鹤眠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厉景川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给我讲讲,”他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三年,‘死’了之后,你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厉景川早已被担忧和恐惧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更深层、更汹涌的波澜。他没想到宋鹤眠会在这个关头,问起这个。这等于要他亲手剥开那三年早已结痂溃烂、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将内里最鲜血淋漓的悔恨与痛苦,再次摊开在彼此面前。
厉景川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看着宋鹤眠平静的眼眸,在那片平静之下,他似乎看到了某种决心——一种在直面生死之前,想要彻底了结过去、看清全部真相的决心。
也好。如果这是鹤眠想听的,如果这能让他更安心地去面对明天。
厉景川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伸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宋鹤眠放在被子外、有些冰凉的手。宋鹤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城市灯火更加璀璨夺目。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刻意渲染痛苦,只是像叙述一件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往事,带着一种事过境迁般的、麻木的平静。
“最开始那几个月,”他缓缓道,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过去,“像一具行尸走肉。处理……‘后事’,应付各方,稳住厉氏。每天晚上回到别墅,那里空得吓人。我……抱着你留在主卧的睡衣,才能勉强合眼。有时候,会对着手机里你的照片,自言自语,说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了谁,好像你还能听见。”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宋鹤眠的手背,力道轻柔,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后来,开始暗中查宋家的账,梳理关系,用一些隐蔽的渠道注资,稳住局面。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怕他们恨我,也怕……扰了你可能安息的地方。”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苦涩至极,“同时,像疯了一样找人。国内所有可能的地方,相似的无名氏尸体记录,甚至托关系查了周边国家的出入境和医疗记录……一次次有点线索,一次次希望破灭。姜向禹说我快把自己逼疯了,可能吧。”
“睡不着的时候越来越多,安眠药剂量越来越大,还是没用。就开始看心理医生,学那些理论,试图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事情搞成那样,弄明白……失去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写了很多信,写道歉,写悔恨,写今天又梦到你了……当然,都没寄出去,也不知道寄到哪里。那本素描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画的,把记忆里所有忽略的、做错的、后悔的画面,一遍遍画下来,好像画出来,就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疼。”
“工作上也变了。”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变得更不留情面,手段更凌厉。对梁逸轩……与其说是商业竞争,不如说是一种发泄般的围剿。我知道车祸可能和他有关,但证据不足,只能用商业手段一点点碾碎他。每次看到梁氏受损,我都觉得……好像离给你讨回一点公道近了一步。”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那三年的沉重依旧压在他的胸口。
“那三年,”厉景川抬起头,重新看向宋鹤眠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沉淀了太久的痛楚,“每一天,都像是在炼狱里被文火慢煎。不是身体受了多少苦,是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和……对你的思念。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爱一个人——就是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呼吸都是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倒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迅速泛红,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将这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煎熬,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爱的人面前。
“后来,终于有了你的消息,在江城。我既狂喜,又害怕。狂喜你还活着,害怕……你已经彻底忘了我,或者,想起了所有,只剩下恨。”他握紧宋鹤眠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找到你之后,每一天,都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却不敢立刻冲过去,怕那是海市蜃楼,怕一碰就碎。怕你看到我就害怕,怕你眼里的恨意,更怕……我的出现会刺激你想起过去,让你再痛苦一次。”
他深深地看着宋鹤眠,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我甚至想过,如果你能永远忘记,永远做快乐的‘宋鹤眠’,也好。我可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确保你平安喜乐,哪怕……你身边永远不会有我的位置。”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厉景川压抑的、带着泪意的呼吸声。
宋鹤眠早已泪流满面。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汹涌地流淌,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和病号服的衣领。他听懂了。听懂了厉景川平静叙述下,那三年是怎样一场血肉模糊的自我凌迟,听懂了那些沉默背后的蚀骨悔恨和深埋至死方休的爱意。那些曾经让他恨之入骨、心灰意冷的往事,在另一个人那里,竟是同等甚至更甚的煎熬与地狱。
他抽出手。厉景川的心骤然一沉,以为他终究还是无法承受,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里。
但宋鹤眠的手并没有远离。而是抬起来,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厉景川消瘦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下颌冒出的青黑胡茬,触碰到他湿冷的泪痕,也触碰到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未曾散尽的恐慌。
“厉景川……”宋鹤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为他痛了三年的男人,“你瘦了好多……也……老了一点。”
厉景川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带着哭腔的、无比真实的话语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猛地抬手,紧紧握住宋鹤眠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细微的温度和触碰。
他深深望进宋鹤眠含泪的眼眸,那里有心疼,有悲伤,有复杂的过往,却唯独没有了恨。
“嗯,”厉景川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释然,“想你想的。”
这句本该沉重无比的话,在此刻此景下,却莫名冲淡了弥漫的悲伤。宋鹤眠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却又无比认真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又酸又涩又暖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竟“噗嗤”一下,破涕为笑。可笑容刚绽开,更多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变成了又哭又笑的狼狈模样。
“你……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宋鹤眠带着浓重的鼻音,边哭边笑地控诉,手指却无意识地蜷起,轻轻刮蹭了一下厉景川的脸颊。
厉景川也笑了,带着泪,笑容却明亮得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他任由宋鹤眠又哭又笑,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仿佛要将这一刻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泪水在两人眼眶中打转,脸上却都带着笑。空气中流淌的不再是悲伤或恐惧,而是一种历经生死别离、穿透漫长时光、终于在此刻坦诚相见的,深厚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羁绊。
哭够了,也笑够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成了遥远而温柔的背景。
宋鹤眠靠在枕头上,看着厉景川依旧握着自己的手、贴在脸边的样子,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厉景川。”
“嗯。”厉景川立刻应声,目光专注。
宋鹤眠看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