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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漫长的等待与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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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监测仪器上规律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宣告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厉景川在看到宋鹤眠被推出来的瞬间,猛地挣开了姜向禹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床边。他颤抖着手,想要去碰触宋鹤眠的脸,又怕惊扰到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空中,指尖颤抖得厉害。他的眼泪还在流,但目光紧紧胶着在宋鹤眠苍白的脸上,贪婪地看着,确认着,仿佛要将这张失而复得的容颜,刻进灵魂最深处。

“鹤眠……”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医护人员小心地推着床,朝着ICU的方向走去。厉景川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宋鹤眠。周贺然、姜向禹、秦妤岚和厉蔓舒也都默默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痕和笑容,心情复杂难言,但主基调是巨大的喜悦和希望。

ICU的大门将家属暂时隔绝在外。但这一次,隔离带来的不是未知的恐惧,而是带着明确希望的等待。厉景川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里面被妥善安置、被各种仪器环绕守护的宋鹤眠。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和坚定。他的月光,闯过了最危险的一关,此刻正在安全的港湾里休憩。这就足够了。

秦妤岚作为主治医生之一,可以有限制地进入。她出来时,对厉景川说:“一切指标都很稳定,K博士的手法非常完美。现在就是等待麻醉代谢和自然苏醒。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因人而异。你可以跟他说话,听觉是早期恢复的感官之一,熟悉的声音可能有助于他意识回归。”

厉景川用力点头。

从宋鹤眠转入ICU开始,厉景川就在秦妤岚的安排下,换上了无菌探视服,被允许在固定时间进入,坐在离床稍远但宋鹤眠能听到声音的位置。

他不再像手术室外那样沉默如石。他开始说话。

声音起初有些干涩,因为哭了太久,也沉默了太久。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用他那把经过三年淬炼、早已不复当初冰冷、如今只剩下温柔和耐心的低沉嗓音,开始絮絮地诉说。

他讲的内容杂乱无章,有时是回忆过去那些被素描本记录下的、他迟来的“看见”:“……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弹琴,是肖邦的夜曲,其实我就在书房门口,听了很久。那天我本该有个跨国会议,但我推迟了十分钟……就为了多听一会儿。我没告诉你,我真蠢……”

有时是描绘他们“重新开始”后的计划,那些在手术前夜许诺过的未来:“……等你好了,我们第一站就去维也纳。我已经托人打听好了,那个乐团下半年有巡回演出,我们可以追着他们的行程,听遍欧洲……你以前总说想去看真正的哥特式教堂,我们可以慢慢走,慢慢看,不急……”

有时只是描述窗外的天气,护士的交接班,甚至是他刚刚在楼下便利店看到的一只懒洋洋的猫:“……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足,但ICU里感觉不到。等你转到普通病房,我们就能一起晒太阳了……刚才有个小护士夸你长得好看,即使戴着呼吸罩也好看。我有点得意,又有点……不想让别人看你。”

他说得口干舌燥,就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继续说。他不敢去握宋鹤眠的手(怕影响监测),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用声音编织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笼罩其中,隔绝所有可能的恐惧和孤寂。

周贺然和姜向禹轮流来陪他,给他带饭,强迫他休息。厉蔓舒在确认宋鹤眠情况稳定后,被姜向禹劝回酒店休息,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住。秦妤岚则密切关注着所有数据,随时与K博士团队沟通。

二十四小时的ICU观察期,在厉景川近乎虔诚的絮语和众人小心翼翼的期待中,平稳度过。宋鹤眠的生命体征始终稳定,没有出现任何术后危险的并发症。这意味着,手术不仅成功,而且预后极佳。

他被转入了神经外科最好的单人病房。

环境比ICU宽松了许多,有了窗户,有了些许生活的气息。但宋鹤眠依旧沉睡着。麻醉的效力早已过去,他之所以未醒,是大脑经历了重大创伤和修复后,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深度休息。

厉景川的“话疗”从ICU延续到了病房。他得到了秦妤岚的特许,可以在病房里多待一些时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继续他不知疲倦的诉说。他读了杂志上的文章,念了手机里存的诗歌(都是宋鹤眠以前喜欢的),甚至开始笨拙地、断断续续地哼唱一些旋律简单的、宋鹤眠弹过的钢琴曲调。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但从未停歇。仿佛只要他不停地说,他的鹤眠就能一直被他的声音牵引着,不会在意识的深海中迷失方向。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金黄中带着橘红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进病房,恰好落在宋鹤眠苍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鲜活的光晕,连那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的睫毛,都仿佛染上了碎金。

厉景川正说到他们计划在江城郊区找一块地,自己设计建造一个带花园和小画室的家。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很缓,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但依旧温柔。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病床上的人,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厉景川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瞬间屏住。他猛地倾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宋鹤眠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下,又一下。

那睫毛像被微风惊扰的蝶翼,颤动得更加明显。然后,在厉景川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超过三十个小时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厉景川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散这缕刚刚回归的意识。他只能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宋鹤眠的眼睛慢慢转动,视线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得吓人、满脸写着憔悴、担忧和狂喜的男人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夕阳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星屑。

宋鹤眠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厉景川立刻将耳朵凑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去捕捉那可能比羽毛落地还要轻的声音。

“……水……”

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气音,却像天籁,轰然撞进厉景川的耳中,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水!好!水!” 厉景川猛地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却又强行控制着自己保持镇定和轻柔。他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盛着温开水的杯子和无菌棉签,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用棉签蘸取温水,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润湿宋鹤眠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细致温柔,眼神却紧紧锁着宋鹤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吓到什么易碎的珍宝:

“醒了?鹤眠,是我,景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晕吗?能看清我吗?”

宋鹤眠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眼神依旧有些迟缓,但已经逐渐清明。他看着厉景川焦急万分的脸,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尚未褪尽的红血丝,看着他小心翼翼、近乎笨拙的动作,轻轻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试图扯动嘴角,想给厉景川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脸上肌肉似乎还不听使唤,只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然后,他动了动被厉景川下意识轻轻握住的手指。

厉景川立刻明白了。他丢开棉签,双手将宋鹤眠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紧紧包裹住,然后低头,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温暖的、属于生命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厉景川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没事了……没事了……” 他哽咽着,反复说着,声音里是巨大的释然和后怕,更是失而复得的、满溢出来的爱意,“都过去了……手术很成功,非常成功。K博士说你特别棒……我的鹤眠最勇敢了……真的,你最勇敢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好不容易找到家的孩子,只知道紧紧抓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用眼泪和最简单的话语,宣泄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

宋鹤眠安静地看着他哭,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清澈而平静,里面映着厉景川泪流满面的样子,也映着窗外那一片温暖灿烂的夕阳光辉。

苏醒的消息像一阵春风,迅速吹散了笼罩在所有关心者心头的最后阴霾。

秦妤岚第一时间赶来检查,确认宋鹤眠意识清晰,神经反应良好,手术伤口无异常,一切都在最理想的恢复轨道上。她摘下听诊器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对厉景川点了点头:“最难的关卡,彻底过去了。”

周贺然和姜向禹冲进病房,看到睁着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的宋鹤眠时,两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周贺然想说什么俏皮话,一张嘴却成了哽咽,最后只用力捶了一下厉景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姜向禹则温柔地对宋鹤眠笑了笑,说:“醒了就好,大家都在等你。”

厉蔓舒也在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老人站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宋鹤眠的额头,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受苦了。” 眼底是满满的心疼和慈爱。

病房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盈的喜悦。虽然宋鹤眠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复杂的术后恢复,但那个最可怕的“如果”已经消失。生命重新牢牢握在了手中,未来虽然仍有挑战,却已是洒满阳光、可以携手同行的道路。

夜色渐深,亲友们陆续离开,将空间留给需要休息的宋鹤眠和同样需要喘息的厉景川。

厉景川打来温水,用最轻柔的动作为宋鹤眠擦拭脸颊和手指。宋鹤眠大多数时间闭着眼睛休息,偶尔睁开看看他,眼神依赖而安心。

当厉景川为他掖好被角,准备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将就一晚时,宋鹤眠忽然又轻轻动了动手指。

厉景川立刻俯身:“怎么了?要什么?”

宋鹤眠看着他,因为虚弱,声音依旧很轻,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上来。”

厉景川愣住,看着并不宽敞的病床。

宋鹤眠又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微弱坚持:

“……陪我。”

厉景川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宋鹤眠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依赖和需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捕获。

他不再犹豫,极其小心地、尽量不碰到宋鹤眠伤口和管线地,侧身躺在了病床的边缘。床很窄,他半边身体几乎悬空,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宋鹤眠的腰侧,将他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拢在自己身边。

宋鹤眠似乎满意了,极其轻微地朝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真正陷入了安心而深沉的睡眠。

厉景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怀中人轻缓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听着窗外隐约的市声,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连续几十个小时的煎熬、恐惧、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沉静如海的安宁和满足。

他的月光,历经劫波,终于安然回归了他的怀抱。

而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复健之路要走。但没关系。这一次,他会紧紧牵着他的手,一步一个脚印,陪他走过所有坎坷,直到他重新变得健康、自由、光芒万丈。

因为,他们约好了,要“重新开始”。

而一切重新开始的基石,就是此刻紧握的双手,和共同呼吸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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