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时,正值深秋。北方的天空高远肃穆,空气里带着干燥的凉意,与江城湿润柔和的气息截然不同。走出廊桥,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气息扑面而来,宋鹤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厉景川始终与他并肩,一只手自然地拉着两人的随身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侧,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沉稳而坚定。他侧头,低声问:“累吗?要不要先在贵宾室休息一下?”
宋鹤眠摇了摇头,目光掠过机场熙攘的人流和巨大的玻璃幕墙外熟悉的停机坪景观,轻轻吸了一口气:“还好。直接去吧,别让奶奶等久了。”
这是宋鹤眠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回到京市。这座城市承载了他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之间几乎所有的记忆——初见的倾慕,联姻的期待,婚后的冰冷,绝望的哀求,心碎的逃离,以及最后那场改变一切的雨夜。每一处熟悉的街景,似乎都能勾起脑海深处或甜或涩、最终归于尖锐痛楚的碎片。
厉景川能感受到他身体一瞬间的紧绷,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他们此行,是应厉蔓舒的多次热情邀请。老太太在电话里声音洪亮,不容拒绝:“眠眠身体好了,你们俩感情也定了,还不赶紧带他回家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盼着你们回来吃顿饭!” 另一方面,宋鹤眠的身体经过大半年的精心调理和“鹤然”事业初成的振奋,也确实达到了可以承受短途旅行和适度社交的状态。
回“家”。这个字眼对宋鹤眠来说,有些复杂。京市的“家”,曾经是那座冰冷空旷的别墅,是充满压抑和失望的婚姻围城。但如今,牵着他手的这个人,和电话那头殷切期盼的老人,似乎又在重新定义这个词的含义。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西的厉家老宅。越靠近那片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别墅区,宋鹤眠的心绪起伏越明显。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曾无比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那些在这里经历过的心寒时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忽然,手背一暖。厉景川的手覆盖上来,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皮肤。“别怕。”厉景川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只是回去看看奶奶,吃顿饭。不喜欢我们就马上走,嗯?”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有效安抚了宋鹤眠心头翻涌的旧日阴霾。宋鹤眠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是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冰冷大宅里等待、渴望一点温暖而不得的宋鹤眠。他现在是健康的,有事业的,更重要的是,身边有这个会用全部心意珍惜他、保护他的厉景川。
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安静林荫道,最终在那座融合了中式庭院韵味和现代建筑线条的大宅门前停下。车门刚打开,宋鹤眠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厉蔓舒穿着一身暗红色织锦缎的中式上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拐杖。秋日的阳光给她威严又慈祥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看到宋鹤眠下车,老人眼睛顿时亮了,竟等不及他们走近,就拄着拐杖,步伐略显急促却稳健地迎了上来。
“奶奶,您慢点。”厉景川连忙出声。
厉蔓舒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宋鹤眠面前,一双依旧清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眼眶迅速泛红,伸出手,一把将还有些怔愣的宋鹤眠搂进了怀里。
老人的怀抱温暖而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手臂很有力。
“孩子……欢迎回家!”厉蔓舒的声音带着激动的哽咽,拍着宋鹤眠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着气色真好,比在江城视频里看着还要精神!好,真好……”
这一声“回家”,这个毫不迟疑的、充满疼惜的拥抱,瞬间击溃了宋鹤眠心头的最后一丝迟疑和防线。那些关于这个家族的冰冷记忆,似乎被老人怀抱的温暖隔绝在外。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回抱住老人有些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体,声音微哑:
“奶奶,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看到你平安健康,奶奶什么都好!”厉蔓舒松开他,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他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旁边的厉景川,眼神立刻多了几分惯常的威严,“还杵着干什么?赶紧进屋,门口风大。”
厉景川摸摸鼻子,对宋鹤眠无奈地笑了笑,拎起行李跟上。
老宅内部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古典雅致,处处透着时光沉淀的底蕴和厉蔓舒个人的品味。只是气氛不再冰冷压抑,或许是因为主人的心情不同,也或许是厉景川提前打点过,佣人们都恭谨有礼,看向宋鹤眠的目光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友善。
午餐是精心准备的家宴,没有外人。席间,厉蔓舒不停地给宋鹤眠夹菜,询问他在江城的生活、“鹤然”的发展、身体恢复的细节,絮絮叨叨,全是长辈式的关切。宋鹤眠一一耐心回答,语气温和。
饭至中途,管家进来低声禀报,说几位叔公和堂叔得知厉景川和宋鹤眠回来,想来“看望一下”。
厉蔓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景川和眠眠一路劳顿,需要休息。今晚的家宴是私人聚会,不便打扰。改日有空,再请他们喝茶。”
管家领命而去。席间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厉景川给宋鹤眠盛了碗汤,神色淡然,仿佛没听见刚才的插曲。宋鹤眠心中了然。厉家旁支众多,关系盘根错节。当年他与厉景川联姻,就有人不满;后来他“身亡”,或许有人窃喜;如今他“死而复生”且与厉景川重归于好,厉景川对他更是爱护有加,恐怕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神经或保守观念。但厉蔓舒的态度和厉景川如今在厉氏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足以将这些微词压得无声无息。
果然,直到他们离开老宅,再无人前来“打扰”。那些潜在的、可能带有审视或挑剔的目光,被牢牢挡在了老宅的大门之外。
下午,厉景川开车带宋鹤眠去了另一个地方——宋家。
相比于回厉家的复杂心情,回自己父母家,宋鹤眠的感受更加难以言喻。近乡情怯,混合着对父母这些年承受痛苦的愧疚,以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知晓全部真相后反应的忐忑。
车子停在宋家别墅前。这栋房子比三年前显得陈旧了些,花园里的花草似乎也少了些精心打理的痕迹,透出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沉寂。
听到车声,别墅的门很快打开。宋母几乎是跑着出来的,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宋鹤眠,脚步猛地顿住,用手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发不出声音。宋父跟在后面,脚步也有些踉跄,这位曾经儒雅倜傥的中年商人,如今两鬓斑白,眼角皱纹深刻,看着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重的愧疚。
“爸,妈。”宋鹤眠快步上前,声音哽咽。
“眠眠……我的眠眠……”宋母终于哭出声,一把抱住儿子,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浑身颤抖,“你真的回来了……妈妈不是在做梦……对不起,是妈妈没用,当年没能保护好你……”
宋父也走上前,红着眼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看向随后走来的厉景川,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回来就好,进屋说。”
客厅里,气氛凝重而伤感。宋母的眼泪止不住,拉着宋鹤眠的手不肯放,一遍遍抚摸他的脸、他的手,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健康的。宋父相对克制,但微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也泄露了激动。
宋鹤眠简单讲述了自己被救、失忆、在江城生活、恢复记忆以及与厉景川重逢的经过,略去了许多中间的痛苦和挣扎,只拣了好的说。即便如此,宋母还是听得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当提到厉景川后来的弥补和现在的相处时,宋鹤眠语气平和,眼神坦然。宋父宋母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儿子和厉景川之间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