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周六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厉景川上午去了集团处理些紧急事务,说好下午三点前回来,然后一起去郊外新开的艺术馆。宋鹤眠上午完成了手头设计方案的收尾工作,此刻闲来无事,想着趁厉景川回来前,把书房稍微整理一下。
这间书房是两人共用,但大部分时间属于厉景川。巨大的红木书桌,三面环绕的书墙,以及角落里那张宋鹤眠常窝着的沙发,构成了这个空间的主体。书桌上永远整洁有序,文件分门别类,除了那台永远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和几支常用的钢笔,几乎看不到多余杂物。
宋鹤眠拿着柔软的抹布,轻轻擦拭着书架的隔板。他的动作很轻,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金融巨著、商业案例、全球史、还有一些罕见的原版建筑设计图集,那是厉景川专门为他搜罗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木质香和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隐约花香,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擦到书桌旁一个较矮的、带玻璃门的陈列柜时,宋鹤眠的动作停住了。这个柜子他以前也见过,里面摆放着一些并不算特别珍贵、却显然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一枚磨损的旧钢笔(据说是厉景川祖父留下的),一个造型古朴的铜制地球仪,几张他们旅行时的合影,还有那本厉景川求婚时送他的、画满了回忆与忏悔的素描本。
他的目光落在陈列柜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约莫A4纸大小、厚度约二十公分的深胡桃木色实木匣子,样式古朴简洁,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正面嵌着一个老式的黄铜密码锁。这个匣子他以前也看到过,但从未在意,以为里面装的是厉景川某些重要的私人文件或纪念物,厉景川不提,他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今天,不知是阳光角度恰好,还是心境使然,宋鹤眠忽然对这个沉默的匣子产生了一丝好奇。它被放在这里,与其他充满生活气息的纪念品摆在一起,却又带着锁,显得那么突兀又神秘。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密码锁。是那种很老式的三位数转轮锁。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质转轮。会是什么密码呢?厉景川的生日?不对,他试过,家里的保险箱密码不是那个。公司的成立日?似乎也不太可能。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动,将三个转轮依次拨动。
1 - 2 - 1 - 0
他的生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机械响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锁扣弹开了。
宋鹤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停在半空,有些无措。他没想到真的能打开。这感觉像是不经意间推开了一扇本不该属于自己的门,窥见了门后主人深藏的隐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合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某种更强烈的情感——混合着好奇、不安,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里面的东西码放得异常整齐,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规整。左侧,是一摞用浅灰色棉绳仔细捆好的信件,信封是统一的素白色,没有任何邮票和邮戳,只有右下角用黑色钢笔写着日期,从那个暴雨夜之后不久开始,时间跨度长达九年,直到大约一年前才停止。右侧,则是一本非常厚的、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示出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宋鹤眠的指尖有些发凉。他慢慢伸出手,先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的日期,赫然是他“死亡”后不到一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上面的字迹却是厉景川的,只是不同于他平日签文件时的遒劲挥洒,这上面的字迹显得极其用力,甚至有些凌乱和扭曲,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绝望。
【第一封信】
(日期:他“死后”第七天)
“鹤眠:
今天去了墓园。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坟墓,我还是无法相信你真的躺在下面。或者说,我宁愿相信下面是空的。
警察说找不到遗体,可能是被冲走了。冲走了?那我该怎么找你?我该去哪里找你?
姜向禹骂我活该,他说得对。是我把你逼走的,是我让你在那个雨夜独自开车出门。如果我不说那些混账话,如果我没有拒绝帮你……你是不是还会在家里,哪怕只是生我的气,哪怕再也不想看见我?
我不敢回别墅。那里全是你的影子。琴房里有你弹琴的味道,阳台有你种的花,厨房的冰箱上还贴着你写的购物清单……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每一样你碰过的东西都收起来,又像个懦夫一样,每天夜里抱着你的睡衣才能勉强闭上眼睛。
鹤眠,我错了。我知道得太晚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回来,让我看看你,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哪怕你恨我入骨。
……我找不到你。
景川”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宋鹤眠用力眨了眨眼,泪珠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跪在泥泞雨夜中崩溃嘶吼的厉景川,看到了那个行尸走肉般抱着他睡衣入睡的男人。他一直知道厉景川后悔,知道他痛苦,但文字带来的冲击如此直接而惨烈,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拿起下一封,再下一封。
【第三个月】
“鹤眠:
今天处理了梁逸轩的一个爪牙。进度很慢,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伤害过你的人。
宋家的资金窟窿补上了三分之一,用的是匿名渠道。你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还在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承受不住,也怕……怕他知道是我害了你,会更恨我。
我又开始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倾向。他让我试着写下想对你说的话,说这有助于情绪宣泄。于是有了这些信。我知道它们永远寄不出去,就像我永远无法亲口对你说声对不起。
昨晚梦到你回来了,站在别墅门口对我笑,还是二十一岁时的样子。我跑过去想抱你,却扑了个空。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如果你真的在某处看着,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景川”
【第一年冬】
“鹤眠:
京市下雪了。你最喜欢下雪天,说像童话世界。以前你总想让我陪你去堆雪人,我总是用工作忙推脱。现在我想堆了,想堆一个你,可是雪一碰就化,就像我留不住你。
今天学着烤了你喜欢的栗子蛋糕,失败了三次,厨房一片狼藉。最后烤出来的成品很丑,也不够甜,但我全吃了。味道很苦。
我买下了江城那块地,准备启动大型综合开发项目。姜向禹问我为什么是江城,我说商业前景好。其实是因为,那里离你出事的地方最近。我总抱着万分之一的幻想,幻想你还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
快过年了。奶奶问我想不想你。我说想,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她哭了,我也哭了。这个家,因为我,再也没有团圆年了。
景川”
宋鹤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心脏一阵阵紧缩的疼。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封封地读着。那些文字记录着厉景川如何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挣扎,如何一边疯狂工作麻痹自己,一边动用所有力量寻找他、帮助宋家、打击梁逸轩,又如何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笨拙地学习着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感情”——学习烘焙,研究脑部创伤护理,记下所有他喜欢和讨厌的东西。
时间线推进到五年多前,信件的内容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大约五年半重逢前】
“鹤眠:
姜向禹在江城接触到一个设计工作室,叫‘鹤然’。他说设计师的风格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看到了他发来的概念图,心跳得厉害。那只鹤……还有那种温柔又坚韧的笔触……会是你吗?我不敢深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亲自去了江城。站在你出事的那段公路旁,我对着山谷喊你的名字,只有风声回应。但我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你还在,你一定在。
景川”
【重逢前后】
“鹤眠(还是该叫你宋鹤?):
我看到你了。在厉氏江城的办公楼里,惊鸿一瞥。虽然只是侧影,但我确定那就是你!你还活着!老天爷,你真的还活着!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全是陌生和警惕。姜向禹提醒我,你可能失忆了。失忆……也好,忘了那些痛苦的过去,忘了混蛋的我。可是,我要怎么才能重新靠近你,而不吓到你?
我不敢贸然相认,只能远远看着。你好像身体不太好,脸色那么苍白。周贺然那个小子倒是把你护得紧。我得想办法,用最不会引起你反感的方式……先从工作合作开始吧。只要能看到你平安,哪怕你不记得我,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