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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if线--无人接住的月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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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墓园在初冬的晨雾中显得格外肃杀。光秃秃的树枝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绝望挥舞的手臂。草皮枯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空气冰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清晨六点,天色尚暗,墓园管理员刚刚打开锈迹斑斑的侧门,便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静立门外。男人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纯黑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却异常消瘦,手里提着一个与这肃穆场景格格不入的、系着银色丝带的精致蛋糕盒。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望着墓园深处,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厉……厉先生?”管理员认出了这张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脸,也记得这位是去年那位年轻逝者墓碑前最“慷慨”也最古怪的访客——总是长时间静立,有时会带些不合时宜的甜点或鲜花,却从不见他流露出多少悲伤。但今天,这人周身散发出的死寂气息,比墓园本身还要冷上三分。

厉景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抬步走进了墓园。他的脚步很稳,踩在覆霜的碎石小径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径直走向深处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位置。

宋鹤眠的墓碑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安静而孤单。黑色大理石材质的碑身光洁如镜,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字迹和那张永远二十一岁的温润笑脸。墓碑周围被精心维护着,没有杂草,摆放着尚未完全凋谢的白色菊花和几支新鲜的白色玫瑰——大约是昨天有人来过,或许是宋家父母,或许是厉蔓舒派来的人。

厉景川在墓碑前停下脚步。他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经凝固。晨风掠过,吹动他大衣的下摆和额前几缕黑发,他却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

终于,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个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他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栗子蒙布朗,顶部的栗子奶油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上面还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这是宋鹤眠生前最喜欢的甜品之一,出自京市一位极难预约的法籍甜点师之手,以前他偶尔会眼巴巴地看着甜品店的宣传页,却又因为怕胖而克制着很少买。厉景川记得,婚后第一年的某个纪念日(他早已忘记是哪个纪念日),宋鹤眠曾鼓起勇气问他能不能买一个尝尝,他当时正为某个并购案心烦,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后来……大概也忘了。

现在,他买来了最好的,可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厉景川没有把蛋糕拿出来,就让盒子敞开着,摆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他在墓碑旁的一块小石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石阶上的寒气和湿意是否会浸透他昂贵的长裤。他就那样坐着,微微仰头,继续看着照片,开始用一种极其平缓、甚至算得上轻柔的语调,对着冰冷的墓碑说话。

“眠眠,今天是你走了一整年的日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墓园里显得很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时间过得真快,又好像……慢得可怕。”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但依旧是阴沉的,没有太阳。

“我昨天去看过你爸妈了,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继续说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日常汇报,“他们看起来……比去年好一些了。你妈妈能出门散步了,你爸爸在院子里种了些新的花,好像是梅花,还没开。我让人送去的补品和那个新来的护理阿姨,他们好像没有拒绝。这样就好。”

风吹过,蛋糕盒上的银色丝带轻轻飘动。

“宋氏现在运营得还算稳定,我请的经理人能力不错,今年有几个小项目盈利了。虽然比不上以前,但足够你爸妈安享晚年,甚至……能重新有些体面。你不用担心。”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斟酌过,像一个下属在向已故的上级做年度述职,冷静,条理清晰,甚至有些刻板。

“我还在查那件事。” 说到这里,他平静的语调里渗入了一丝极冷的寒意,目光也从照片上移开,投向远处虚无的天空,“梁逸轩……他最近日子不太好过。东南亚那个港口项目,他丢了,损失很大。他在北美试图收购的那家科技公司,也被我截胡了。他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资金链,下个月应该会出现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这只是开始。眠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所有可能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完这些,那冰冷的弧度消失了,他的眼神重新落回照片上,变得空洞而迷茫。那副公事公办的汇报面具裂开了缝隙,底下的痛苦和脆弱一点点渗出来。

“家里……还是老样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茫然的温柔,“你房间的花,我每天都换。昨天换的是白色的郁金香,你说过喜欢它的形状。早餐……我还是做了两人份,煎蛋的火候好像比以前好了,至少没有焦。你那个印着猫咪的杯子,我前天不小心碰到,裂了一道缝……我用金缮补好了,但好像,没有原来好看了。”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墓碑上冰冷的照片,却在即将碰触时停住了,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我……我开始学你以前弹的那首《月光》了。”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笨拙的、近乎讨好的意味,“很难。我总是弹错。但我会继续学的。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听了,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枯枝和墓碑。

时间在这样单方面的、断断续续的诉说中缓慢流淌。天色从昏暗到惨白,再到午后更加深沉的阴郁。墓园里偶尔有其他人来祭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投向这个在墓碑旁枯坐了一整天的男人的目光,带着好奇、怜悯或畏惧,但无人敢上前打扰。

厉景川带来的栗子蛋糕,在越来越冷的空气中,奶油裱花渐渐失去了光泽,变得有些干硬。他没有动它,甚至没有再去看它一眼。他只是坐在那里,时而对着墓碑低语,时而长久地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躯壳在履行某个未完成的仪式。

下午三四点钟,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要下雨了。

厉景川似乎浑然未觉。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僵硬而微微佝偻。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干裂,脸色在灰暗天光下惨白如纸。

“眠眠……” 他又开始说话,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哽咽,“这一年……我每天都……很想你。”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所有冷静的伪装。他的眼眶迅速泛红,水光积聚。

“早上醒来,想你是不是又赖床了;吃饭的时候,想你会不会嫌我做得不好吃;下雨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带伞;看到好的设计,想你会不会喜欢……看到月亮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颤抖着继续,“看到月亮的时候,就想起你弹琴的样子……想起你说‘今晚月色真美’……”

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下,滴在大衣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我错了……眠眠,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重复着一年来在心里说过千万遍的话,此刻对着墓碑说出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痛彻心扉,“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不该忽略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转身走开……我不该……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开车走……我不该……我明明可以拦住你的……我明明可以……”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冰冷刺骨,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点打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枯黄的草地上、冰冷的大理石墓碑上,也打在厉景川的头上、脸上、身上。他昂贵的大衣迅速被雨水浸湿,变得沉重而贴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他依旧跪坐在冰冷的、迅速变得泥泞的石阶上,仰着头,任凭雨水冲刷,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眠眠……你理理我……” 他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你出来……你看看我……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出来跟我说句话……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好想你……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朦胧的雨幕,将墓园笼罩在凄冷孤寂的氛围中。栗子蛋糕被雨水打湿,精致的裱花塌陷下去,变得一团模糊狼藉。

厉景川忽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惊骇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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