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渊停下筷子,抬眼看向她,目光诚恳:“吃得惯,姑娘手艺很好。”
休息之后,他的嗓音不复沙哑,声线温厚,落在耳里很舒服。
听到他夸女儿手艺,杜氏高兴道:“合口味就行,小齐,多吃些菜!”
“谢伯母。”
万秋灵心知他是吃过好东西的,这些浊醪粗饭不一定入得了眼。一时辨不出他说的到底真心话还是客套,但她倾向于后者。
她顺势切入正题:“对了,你既然要找人送信,得去镇上找才有。我明日可以顺带帮你打听一下可靠的信客。”
“怎么好再麻烦姑娘奔走?”段渊面带歉意道。
万秋灵暗道,这有啥麻烦的,反正都要去摆摊,顺便的事,而且她这不是比较急嘛。
“不麻烦。”万秋灵话音一转,“但我对镇上的信客也不了解,怕找不到合适的人,把事情办砸了。要不然等齐公子身子好些,和我们一起去镇上?一路有个照应,你亲自去寻人,也更稳妥。”
她这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既然客人要在平口镇办那劳什子的“差事”,那就把他带到镇上去,总不好再回这十里外的村子吧?到时候找个客栈安顿下来,最好不要忘记许诺的报酬。
万秋灵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过来,贴心地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段渊回想起,在河岸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带着惊惶、澄澈和警惕的眼眸,成为他混沌初醒时最清晰的记忆,难以忘却。
他想,面对这样的目光,怎么忍心拒绝。
段渊心底微微一动:“姑娘思虑周全。如此安排,自然再好不过。”
万秋灵见他答应得爽快,笑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
夜深人静。
白日的烟火气和话语声消散,万家的小院沉浸在黑暗之中,偶尔有虫鸣声响起,隔了篱笆墙叫嚣着。
东屋里传来万老爹时高时低的鼾声,西屋靠北侧的房间,万秋灵和万小兰呼吸轻缓绵长。
就在这满院寂静之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走出了院门,融入浓重的夜色。
直到行至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空地,那道身影才停下来。
正是段渊。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革囊,外面采用的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兽皮,能够防水。里面装着几支小巧精细的物件,以及一个火折子。
在船上察觉不对时,他便提前将这几样东西贴身藏好,以防不测。只是没想到,他低估了那些人的心狠手辣、胆大包天,竟然在河道上公然下手……
段渊熟练地拿出其中一只信烟放到平坦处,用火折子点燃。
一道赤色的光焰升至半空,片刻后湮灭不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隐隐映照出他俊美无瑕的面庞。
段渊看着那被厚重云层包裹、显得有些黯淡的月亮,忽然笑了。
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少女提出同行邀请时的模样。她的眼睛很亮,纯净又真挚,但眼底却藏着一点小小的期盼。
如果他没料错,恐怕是盼着他这尊“大佛”快些离开,说不定一到镇上,便寻个由头分开。
当时在河岸边,若非他提前清醒,凭借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她定然早就去寻里正,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施救者。
段渊周遭的人,无不是谨慎揣摩着他的心思,迎合他的喜好。何曾有人像她这样,施以了援手,却又巴不得早些撇清干系,话里话外都盼着他快些走。
可奇怪的是,明明看破了她的小心思,他却并没有感到不悦、受伤,或干脆遂了她的意。
他依然按照直觉,试图靠近她。而她的反应,很是……可爱。就像是一只机敏的狸奴,竖起耳朵,用圆溜溜地眸子打量着他,如果不是有鱼儿在前,随时会转头跑开。
云团低浮,星辰稀疏,接下来一两日,恐怕都是雨天。山路泥泞,她的计划多半要落空了。
“万秋灵……”段渊低声呢喃。
夜风吹拂,云层吞没了最后一抹月光。万家小院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