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爹原本靠在床头,手边放了一小碗猪油渣,嚼得正惬意。
那熟悉的苦味钻进来,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嘴里的猪油渣都变了味,没好气地嘟囔:“这丫头!问都不问一声,药就给抓回来了,嘴里刚有点滋味,又要喝这些苦汤子。”
万秋灵路过时刚好听见万老爹在屋里抱怨,只当没听见,悠哉悠哉地进了灶屋。
万小兰出去找小伙伴炫耀风车了,灶屋里只剩段渊一人——他在生火。
没错,如今这位贵客在万秋灵不怀好意的笑容驱使和言语的捧杀下,劈柴烧火剁馅无师自通,件件都能顶上,还挺像样。
杜氏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麻木了。灵儿这么安排,应该有她的道理,而且看这位齐公子,似乎,好像……也没什么意见。
段渊蹲在灶膛前,先把干草点燃,放在架好的细枝下。他在野外狩猎时也生过火,倒算不上全无经验。而且野外常要跟乱风作斗争,薪柴也少,不易控制火候。相比之下,灶膛生火要简单许多,他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万秋灵把淘好的白米下锅,盖上盖子。转头见灶膛的火橙红一片,烧得比她都好,由衷赞叹道:“表哥挺厉害啊,这火烧的,简直是灶王爷下凡。”
段渊算是发现了,自从万秋灵察觉他在她面前格外好说话之后,使唤起他来愈发熟练,从“不敢劳烦”到“表哥帮个忙”,中间不过短短几天。
如今偶尔也敢拿他打趣,甚至私下里还会有一点点的小脾气。这似乎更接近于她本身的性格,而非那个被迫早早扛起家庭重担、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稳重的长女。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故意问道:“既然秋灵姑娘夸我厉害,可有什么奖励?”
万秋灵正将鸡块放入另一口锅里去腥焯水。闻言,她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问他:“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过太精巧复杂的不行,我现在做不了。”
她这话本是出于客气和酬谢,但问出来,倒有了几分打听他喜好的意味。
段渊看着她在烟火气中忙碌的身影,弯了弯唇角,语气十分温柔:“姑娘做的,我都觉得甚好。”
万秋灵听了,诧异地看了段渊一眼。
灶膛里火光不规律地跳动,光晕肆意映照在他无可挑剔的脸上,将那双墨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眉眼含笑,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颇有些摄人心魄。
万秋灵眼眸颤了颤,及时收回视线,低头专心撇去锅中的浮沫,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会说好听的……”
火烧得太旺,水汽蒸得她脸颊有点发烫。
焯好的鸡肉捞出,重新加入热水,还要炖将近一个时辰。
她麻利地盛出米饭,架在竹筲箕里,等后面再蒸透。余下的米汤用碗装好,带着稻米特有的微甜,万小兰很爱喝。
万秋灵开始炒制春卷馅料,用到的猪肉不多,只让杜氏帮着切了小半碗细丝,更多是各色蔬菜,还有少许之前晒干的菌子,炒好后放一边晾凉。
接着是摊春卷皮。这一步没什么难度,万秋灵用手揪住一团面,在锅底利落地转了一圈,留下薄薄的面皮,等边缘翘起,轻巧一揭,一张春卷皮便做好了。
她见段渊正盯着她手里的面团,很感兴趣的样子。
“要不要试试?” 万秋灵挑眉。
段渊顿了顿,竟真的点了头。
万秋灵便让他去洗净手,将面团递过去,认真地教起来。
万小兰进灶屋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阿姐站在满仓哥身旁,恨不得直接上手,又不好动手动脚。
她只能用手比划,用言语催促:“你转快一点,转完就揭,要糊了!”
满仓哥听话地拎起面皮,却碎成了好几块,阿姐急得皱眉。而满仓哥低着头,看似专注锅里,可实际在看阿姐,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两个人挨得太近了。此刻阿姐站在内侧,竟然被遮去了大半身影,万小兰远远瞧着,差点以为她被满仓哥圈在怀里。
段渊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目瞪口呆的小丫头,他佯装不知,继续笨拙地摊春卷皮。
直到万秋灵忍无可忍,驱赶他:“行了行了,我来,你去看火!”
段渊将位置让给她,明明是被赶走的,脸上却还带着笑。
万秋灵见妹妹杵在门口,一把将她拉过来:“小兰,你试试,我来教你。”
万秋灵急需找回当老师的自信。段渊这人学什么都挺快的,怎么摊个春卷皮就笨成这样?故意的吧!
万小兰呆愣愣地接过面团,在姐姐的悉心指导下,摊出了几张奇形怪状的破碎面皮。
万秋灵:“……”
算了。她面无表情道:“你也去给我烧火。”
于是灶膛前又多了一个小板凳,两个人各自负责一口灶。
万小兰烧火烧得心不在焉,她偷偷观察左边的人。
满仓哥腿太长,坐在小板凳上腿伸展不开,膝盖几乎顶到灶沿,看着就憋屈。可他脸上却没有一丁点不耐,反而一直带着浅浅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奇奇怪怪的。
春卷的材料准备妥当,只等包好了过油炸。
米饭上锅蒸着,万秋灵忽然转头问妹妹:“咱们剩的红苕放在哪呢?”
自从摆摊赚了钱,家里的伙食一天天好起来,红苕已经很久没上桌了。万小兰还记得阿姐很讨厌喝红苕稀饭来着。
“柴房应该有些。”她不太确定,“阿姐你想吃?”
“嗯。” 万秋灵让妹妹去翻找。
她还真有点想了,不过不是红苕稀饭,而是在药铺看到蜜饯,忽然想做些甜口的菜,既能丰富一下餐桌口味,又能让万老爹喝完药压一下苦味,拔丝地瓜就很合适。
今日饭点,万家不再是馋哭隔壁小孩的饭菜香。
精心炖煮的土鸡汤散发出的鲜美味道也被中药的浓重苦味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