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响动,像是凳子被踹翻在地。动静之大,都不用到外边,坐在铺子里也能听得清楚。
隔着雨幕,万小兰看到馄饨铺另一边铺子的老板也出来了,探头往于家瞧,不明所以。
幸好是下雨天,又是午歇时间,街上没什么人,不然闹成这样,不止馄饨铺,左右两边的生意都难做。
“姐!你怎么能对娘说这种话!”是小蔡的声音。
“闭嘴!你得了好处,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娘把好的都留给你了,将来铺子也是你的吧?我呢?我得了什么!”
“不是的,姐……”
万小兰听小蔡哭得凄惨,下意识往那边迈了半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她。张杏花冲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别去。”
万小兰还小,过去也帮不上忙。更何况这是于大娘的家事,外人哪好插手。
万小兰被张杏花带了回来,乖乖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隔壁的争吵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隐约的啜泣,听不真切。
杜氏压低声音:“要不……我这会儿过去看看?”
万秋灵不赞成:“现在去不合适,刚闹完,看见外人更难堪。”
万小兰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她想不通:“我听到那个大姐姐说于大娘偏心,可于大娘不像那种人啊。”
从她打的交道来看,于大娘和气又好说话,不像是苛待女儿的人。
张杏花一语点破:“她应该是在婆家受气了,回来找亲娘撒气。”
万小兰不解:“她还提到了嫁妆,嫁妆多少,不就是个心意吗?”
张杏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你还小,不懂。对嫁出去的人来说,嫁妆是底气。娘家给少了,被婆家人看不起,腰杆子都直不起来。”
万小兰似懂非懂,眼珠子一转,忽然冒出一句:“那阿娘,将来我嫁人的时候,你给我准备多少嫁妆呀?”
万秋灵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杜氏嗔道:“你个丫头,才多大,就想嫁人的事?”
万小兰咧着嘴笑,一点不害臊:“我就是问问嘛!咱家和于家很像,也有两个闺女,以后阿姐嫁人,我也要嫁人,娘会给我们准备一样多吗?”
“那是当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两个,娘一样对待。”杜氏答得认真。
她得了满意的答案,正要跟阿姐卖个乖,却听万秋灵淡淡拱火:“你怎么不问问爹呢?”
被忽视的“一家之主”万老爹:“……”终于有人想起他了。
万小兰瞄了一眼爹的脸色,很识趣地把嘴巴闭上。
一句话让妹妹闭了麦,万秋灵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潜移默化地转变一下大家的观念。
“小兰,你不需要参照于大娘家的遭遇思考未来。”
“将来你想嫁人,不是靠嫁妆来撑腰。等你自己能开铺子,能挣钱,腰杆子自然就硬。婆家要是对你不好,你也有底气走。”
万小兰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
张杏花一时有些怔神。奶奶在世时,也曾经教导她,学得本领方能立足。那时候她还不懂,只觉得奶奶教她熬糖水、招呼客人,是为了让她能帮忙摆摊。
现在她懂了,奶奶是在给她攒底气。可奶奶攒了一辈子,留下的那间屋子,也能算作是她的“嫁妆”,最后却被二伯夺走。
她垂下眼睛,手指攥着碗边,指尖用力到发白。
万秋灵余光扫过去,知道她应是想起了伤心事,于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张杏花回过神,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
“等雨小了,我就去看看于大娘。”杜氏放下碗道。
万小兰:“我也去!”
“你留在家。”杜氏看她一眼,“知道你跟小蔡熟,这时候去,小姑娘脸上挂不住。我一个人去,跟于大娘说说话就行。”
到了关门的时间,雨还没完全停。
杜氏撑伞去了隔壁。馄饨铺已经恢复了原样,两个女儿都不在。她听于大娘倒苦水,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于大娘的大闺女淑娟,嫁到大河镇李家三年了。今年李家小叔子娶媳妇,带了不少嫁妆来,婆母看她不顺眼,嫌她当年嫁妆薄,妯娌也挤兑她。”
杜氏接着说:“她在婆家日子不好过,憋了一肚子气,就跑回来要钱,让于大娘给她补十两银子。”
张杏花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是啊。”杜氏摇摇头,“也不知道要卖多少碗馄饨才攒得齐。”
“那怎么办?”万小兰问。
杜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还能怎么办?毕竟是她的女儿。”
几人一听就懂了,还是得花钱。
于大娘守寡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大两个闺女,个中艰难无人知,如今在大女儿嘴里倒落个“偏心”的名头。
可给了这笔钱,真的能修补亲人之间的嫌隙吗?
万秋灵没说话。
有时候,一方的一味忍让,只会换来另一方的变本加厉。淑娟的婆家对她是如此,她对亲生母亲,也是如此。
真是……荒谬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