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
柳栖迟一路汽车在山路上高速行驶。
眼前的这片浓雾简直像是散不开的鬼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绷起,整个人都硬得像块钢板。
柳栖迟太累了。
整个晚上经历的事让他已经令他精神混乱,他的情绪更是在早上看到那只黄金兔子的时候激动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必须得马上离开这里,不然就算他不死,估计也会疯。
山路崎岖蜿蜒,雾气弥漫,好像看不到尽头,路上能见度还是太低了,开起来其实挺危险的,但柳栖迟完全不敢停下。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见什么惨白的东西贴在他车窗对他狞笑。
昨晚的那张脸给他的冲击已经足够大了。
漫长的路途给人一种窒息感,柳栖迟一边开车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也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一抬眼,瞄到了雾里的人影。
那人影高高瘦瘦的,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脸,但看得出来是个男人。
那男人穿了一身鸡零狗碎的衣服,头比正常人大了一大圈,那个形状不像人头像,是在脑袋上带了什么东西……就像是古代苗女戴的那种大银发冠一样。
柳栖迟想踩刹车,但车速过快来不及刹车,惯性已经让他的车冲了出去。
想象中的撞击感并没有出现,反而他的车很自然地穿过了那道身影。
难道又是幻觉?
但是他刚穿过那个人又看上去太真实了。
柳栖迟眼睛的动态捕捉能力很好,他几乎在穿过那个影子的瞬间,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衣饰花纹。
那花纹前天夜里他看到过。
就在那座四角飞翘的轿子里。
在银发紫眸的燕来身上。
柳栖迟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初见燕来时看到的那副景象。他就像山间的蝴蝶,在林叶枝头跳跃起舞,比精灵还要美妙。
难道刚刚那个人影是燕来?
可他并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哪怕他甚至细致地注意到了那人影身上的衣纹,看清了那人头上的银饰,可他却始终想不清楚那人的脸,就像是他从来没有看到一样。
牠的脸呢?
为什么会看不清脸?
柳栖迟简直头皮发麻,他从没遇到过这样诡异的事情。
他心有余悸地深呼吸,没一阵又看到了前面的人影,这次压根没有减速的念头,直接踩着油门冲了过去。他全速前进,直开过两道写着“禁止倒车”的警示牌,又往前开了一大截,柳栖迟才松了口气。
那个人影好像消失了。
柳栖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有一种光学效应叫海市蜃楼。当空气中热度差异过大引发密度失衡,再加上光线折射和人脑的误判,就会出现海市蜃楼。这种景象时常发生在昼夜温差大的地区,山里出现海市蜃楼也不奇怪。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准这是人影既不是他的幻想也不是什么鬼神之说,其实你这种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呢。
下一刻,他车前再一次出现了那一个带着银饰发冠的紫衣男人,柳栖迟依然没有停车,他几乎毫无减速的撞上了那个人。
“砰”的一声。
巨响在车头炸开。
这次他是真撞到人了。
柳栖迟一脚搭着刹车一脚搭着离合,在要撞上那人的瞬间踩了刹车,但吉普车的重力惯性太大,已经刹不住了。车撞到人之后,驶出好几米才缓缓停下。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在抖。
柳栖迟已经浑身冷汗,他呼吸急促地透过后照镜往后看,什么也没看见,没有血迹,没有人体,也没有撞痕。柳栖迟以前经历过一个真的车祸现场,对这种撞人的场面有后天的PTSD。
那场车祸发生在他大二上半学期的时候,他那个时候目睹了家里亲人的病变,已经开始到处跑着寻找解决之法。柳栖迟五湖四海地找自己家怪病的由来,车旅费花了不少钱,舅舅平时给的生活费完全不够,他不想麻烦家里,就自己去赚。大二上接了个家教的活,在郊区给学生上课。
就在从郊区回学校的路上,他看见了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因为他上课的那个小区靠近一条国道,那条国道与宁江的部分工业区相连,所以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大货车行驶。车祸发生的时候,柳栖迟正在车站等公交车,车站附近就是一条四岔路口,人流湍急……那天下大雨,正好是放学的时间,一对父子骑电动车闯红灯,直接被一辆没来得及刹车的大货车别人带车撞了出去。
他亲眼看见,那个爸爸的身体被大货车碾的稀烂,头颅被轮子卷着滚了八丈远,雨一泼,整个路面上就被蹭得全是血。
那辆撞了人的大货车正好停在公交车站旁边,柳栖迟一抬头,刚好和卡在车轮里的人头四目相对。
他的头也已经裂了,白花花的脑浆顺着缝隙往外溢。
离得太近了,冲击感过强,柳栖迟当场就吐了。
他和那人头对视之后就感觉身上毛毛的不舒服,回去在浴室里洗了个澡,闭眼洗头发的时候他脊背发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柳栖迟忍着洗发水的刺眼,把眼睛睁开了,看到了个上半身被压成肉泥的人站在浴室里。牠受过压的皮肤像熟透的浆果一样爆开,五脏六腑都被压得挤做一团,一截断裂的肠子在他腿间垂下。
牠对上柳栖迟的目光,还跟柳栖迟笑了笑。
这是个老实憨厚的笑容,如果在一个活人身上那会是很和蔼的表情,但明显柳栖迟面前的就不是活人,这种笑容更让人汗毛倒竖。
牠轻微一笑就扯到弥合的皮肉,紧接着白花花的脑浆就顺着颅骨上的裂缝往外渗。
那个东西……居然跟着他回来了。
几乎瞬间,柳栖迟在浴室里尖叫着往拐角缩,他的惨叫引来了室友,剩下三个室友都看到了新闻,也听说他目击了现场,甚至看出了柳栖迟回来的不正常……
在室友拍浴室门的时候,柳栖迟尖叫着发现他跟前的东西不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他以为是自己精神太过紧张,那是他受到创伤后产生的错觉,可是在一年之后,他看见了第二只奇怪的东西,紧接着半年后看到了第三次,到后来,基本他每个月都能撞见这些。
而他撞见怪东西的频率到这个地方到达了巅峰……一晚上看到的鬼就已经比得上他半年看见的了。
频繁地撞邪让柳栖迟整个人都有点接受无能。
他握着方向盘,瞳孔紧缩地看着前路,一时间进退两难,他倒是想开走了但是怕车子挪动对他撞伤的人造成二次伤害。他本能想下车看,但又心里又十分清楚,这时候不下车才是最好的选择。
柳栖迟甚至不敢打开车门,他看过太多恐怖故事,很多故事里都是主人公下车查看,最后鬼啊怪啊什么的顺着门缝直接钻进车里弄死主人公的情节。
他在车里快要喘不过气来。
柳栖迟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浓雾,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打开车门,他准备把车往前开一截,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被他撞到了。
但始料未及的是,他脚刚搭上油门,一个模糊的残影就骤然天而降,“哐当”一声砸在他挡风玻璃上。
柳栖迟和惨白的人脸打了个照面,他当即惨叫,一脚猛踩上油门。
玻璃上白花花的肉/体顺着车前盖往下滚。在混乱中,柳栖迟看到那人是个男人,长了一张巴掌脸,生得一双桃花眼,两道长眉几乎飞入鬓中,他薄唇很薄,显得半张脸刻薄又凌厉。
柳栖迟后知后觉地想,这不是他自己的脸吗?
难道他也死了?
还是说他真的精神病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