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苏晚鸢随陆珩进入了一间临时清空的偏室。
屋内未设阵法,只在门窗四角贴了两道静息符,用以隔绝外界声响。符纸颜色极淡,几乎与墙色融为一体,显然只是最低限度的防护。
苏晚鸢在榻上盘膝坐下,将那只旧香囊置于膝前,双手结印,缓缓调息。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入梦法门。
无需繁复咒诀,只是在自身神魂边界处松开一道缝隙,让意识顺着媒介的牵引,自然下沉。
“记住。”陆珩立在她身侧,声音低而近,压得很稳,“你只是旁观,不是替她承受。”
苏晚鸢轻声应道:“我明白。”
灯火轻轻一晃。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神魂气息如水般缓缓下沉,顺着香囊中残存的牵引,一点一点坠入梦境。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抽离的那一瞬——
陆珩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并非思考后的动作。
只是某种早已被他压进神魂深处、按理说早该随那场“死亡”一并消失的反应,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不该有的。
他很清楚这一点。
这个声音,这种语气,这样的神态——他不该……
可偏偏就在方才,意识抽离的瞬间就好像是再次的失去。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分清,是她要入梦,还是他再一次失手。
指尖扣上的力道极轻,却已足够让他骤然回神。
下一息,他便松开了手。
理智重新归位,情绪被强行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感觉尽数封存。
陆珩垂下眼睫,神色恢复如常。
屋内灯火依旧安稳燃着,仿佛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
沈梨第一次坠下去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梦。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楼边,脚下不稳,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向前。
楼很旧。
木栏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脚下的地板布满细密裂纹,像是年久失修后勉强维持的假象。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模糊的庭院,颜色被水反复浸开,一层一层晕散,像一幅被揉皱又摊平的画。
模糊,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直到她,突然被推了下去。
苏晚鸢并未站在楼上。
她像是被隔在一层极薄的水幕之外,能清楚地看见这一切,却无法触碰。风声、木栏的响动、沈梨紊乱而急促的呼吸,都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传来。
这是入梦之人的位置。
不是参与者,而是旁观者。
有人站在沈梨身后。
她似乎有所感知,却神情迟钝,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幕的到来。
那只手推上来的时候,并没有用力。
只是极其随意地一送。
仿佛这件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连情绪都懒得再附着其上。
沈梨向前倾倒的瞬间,苏晚鸢心口骤然一沉。
不是因为坠落本身。
而是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第一次。
不是梦魇反复。
而是某一段被完整保留下来的记忆,在强迫它的“承受者”,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就在这一认知成形的同时,一股牵引忽然自梦境深处蔓延而出。
那力量并不猛烈,却极其精准。
不是冲着沈梨。
而是,落在了她身上。
苏晚鸢甚至来不及思考。
下一秒,视角骤然反转。
风声猛地贴近耳侧。
失重感几乎是瞬间降临,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的神魂,将她从原本安全的“旁观”位置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
不是她走进了这段记忆。
而是这段记忆,选择了她。
推力落下。
却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风迎面灌来,刮得脸颊生疼,意识被拉得极长。
苏晚鸢在下坠中睁大了眼。
层层叠叠的檐角自上而下掠过,陈旧、阴沉,像一座被时间反复碾压、却始终不肯崩塌的牢笼。
就在彻底失去平衡的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