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死死盯着她,试图在那双过于清透的眸子里挖出哪怕一丝慌乱或试探,却一无所获,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镇定,像冬夜里凝在刀锋上的霜。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声音压低,尾音已染上毫不掩饰的杀意。
苏晚鸢只是微微偏头,像在认真思量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轻声道:“大概……和您知道的一样多。”
她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裴修士进去了,对吗?”
“什么裴修士——”沈老板下意识反驳,话音却陡然卡住。
脸色瞬间煞白,他咬牙切齿:“是你们?!”
啧啧啧,不愧是当大老板的人,反应就是快。
苏爷爷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沈老板,我们明白你救女心切。可你用这种手段造下杀孽,梨儿姑娘日后又如何心安?”
“闭嘴!”沈老板猛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只要能救梨儿!只要梨儿能活下去,我便是再添几条人命在手上又如何!”
话音未落,苏晚鸢忽然往前踏出半步。
这一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沈老板却像被无形之力推了一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如冰针:“沈老板,您今晚按下机关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阵法真正启动之时,第一个要偿命的,并不是裴修士。”
沈老板呼吸猛地一窒。
苏晚鸢垂下眼帘,长睫在昏黄烛火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声音更轻了些:“他是蓬莱仙境的弟子。命牌一旦燃起,整个蓬莱都会知晓。”
她抬起眼,直视他:“到那时,你们沈家上下一门四十九口……都要拿命来还。”
这倒是纯纯假话,蓬莱仙境的人会来调查,最多就处置一下沈梨,倒不会牵扯无辜。
只是蓬莱的人极少来这人间,凡人也不知道这些仙君到底是什么性格,抬出来吓唬一下格外好使。
果然沈老板瞳孔剧烈收缩,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纤弱的女子,脊背忽然生出一层寒意,愣愣地不知如何反应。
就在此刻,身后石门忽然传来低沉的转动声。
苏爷爷已然越过沈老板,缓步踏入甬道,背影沉稳,头也不回。
沈老板僵在原地,指尖发颤,却终究没敢再动。
只有烛火在墙上跳动,拉长了他扭曲的影子,像一张被撕裂的旧纸。
苏晚鸢踏入暗门,甬道尽头的血色阵纹映入眼帘。裴行止与苏爷爷并肩站在阵法边缘,低声交谈,神色皆凝重。
“遇上麻烦了?”她问。
裴行止颔首:“阵法已缓慢启动。若强行停下,阴气反噬阵眼,沈小姐神魂必受重创,更加虚弱;若直接毁阵,阵法暴走,她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
苏晚鸢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阵心那具安静躺卧的身影上。
她轻声道:“那日你给我的玉佩,我已置于沈小姐身上。若停阵,神魂损伤还会如此严重吗?”
裴行止眉心微蹙:“此阵阴邪至极,以命为引,我无法保证。玉佩或可挡下一部分反噬,但……终究是饮鸩止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回去问过同门。沈小姐神魂已被阵法日夜蚕食,迟早陷入长眠。如今阵法既已启动,她根本经不起一次完整的反噬。”
苏爷爷长叹一声,手微微发颤:“停不得,毁不得……真是进退维谷。”
苏晚鸢却没有附和。她垂眸凝视阵中少女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若先将沈小姐带出阵眼,反噬之力是否会减弱?玉佩能否挡得住?”
裴行止将将开口:“话虽如此……”
苏爷爷已抢先喝道:“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裴行止被苏爷爷的疾言厉色惊得一怔,转头看向老人。
苏爷爷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孙女:“晚鸢,你疯了不成?”
苏晚鸢却不再看他们。
她径直迈步走向阵心,月白衣袂在血色阵纹间轻轻拂过,像一抹不肯被染色的霜。
“劳烦裴修士远远为我输送灵力,助我从阵中脱身。”她头也不回,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我命格有异,这阵法……暂时借不了我的命。”
裴行止瞳孔微缩,苏爷爷呼吸一滞。
阵纹在她脚下无声流转,暗红的光芒像无数细蛇,试探着向上攀爬,却在她周身三寸处齐齐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壁障生生隔绝。
她脚步未停。
身后,裴行止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苏爷爷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担忧:“你可千万要小心……”
苏晚鸢终于停下,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她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热度,她温和地笑了笑。
“爷爷,”苏晚鸢轻声道,“你相信我和裴修士,我会在阵法完全启动之前安全地带沈小姐出来的。”
话落,她已踏入阵心最深处。
血色阵纹骤然一亮,像被惊醒的凶兽,发出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