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以为他又要添些奇闻异谈,皆抱着消遣的心思听下去。
他说,城西有位书生,近来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并无妖鬼,也无血光,不过是极寻常的一幕。
他独坐书案前读书,灯火昏黄,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起身去按那窗纸,抬眼时,却见远处似有一道人影掠过,始终看不清面目。
第一夜如此,他只当自己读书过劳。
第二夜再梦见,他还暗自发笑,说是日有所思。
可到了第三夜,他终于觉出不对。梦里的灯火、窗纸、桌案,连同笔下未写完的那行字,竟与前一夜分毫不差。
仿佛有人将那一刻定住,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他眼前。
他在梦中试着改动。将笔挪开些许,或刻意抬头,想看清窗外那道人影。
可翌夜再入梦,一切又恢复原状。笔仍停在原处,字仍断在半行,那道人影依旧模糊。
连着七夜,皆是如此。
书生终究心生惶然,不敢再睡。谁知白日里稍一打盹,那梦便无声无息地续了上来。灯火未灭,风声未止,像是时间从未中断。
说书人讲到此处,轻轻一笑,道不过是读书人心思重,梦境难散。京城夜里寒气深,人心浮动,偶有重复之梦,也未必值得大惊小怪。
茶馆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笑他多虑,有人说自己也常梦见同一处考场,还有人调侃读书人书没读成,倒把梦记得清楚。
这下换苏晚鸢皱起眉头了。
这种梦……
“连着七夜都一模一样?”安若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那也太巧了。梦哪有这么规整的。”
苏令仪放下茶盏:“人若心中郁结,反复入梦也不稀奇。毕竟科考将近。”
“郁结?”安若抬眼,“郁结到连细节都一分不差?”
苏令仪淡淡道:“说书人夸张几分,也未可知。”
安若轻哼了一声:“我倒觉得未必是夸张。最近京城怪事多,太庙又刚敲了钟。”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提得有些多,太庙之事,本不该随意同市井怪谈放在一处。
苏令仪目光微冷,语气依旧克制:“公主慎言。太庙之事,与一介书生的梦未必相干。”
气氛冷了几分,苏晚鸢突然开口:“你们说,那个说书的知道那个书生住哪儿吗?”
桌边静了一瞬。
安若先反应过来,眉梢一挑:“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方才还在与苏令仪针锋,此刻却将注意力转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与警觉。
“难不成那梦有问题?”
苏令仪沉默了片刻后,她才淡声道:“说书人讲的,多半是道听途说。未必真有其人。”
“也是啊……”苏晚鸢应了一声,垂下眼。
可那“七夜一模一样”的梦境,却让她不由自主想起沈梨。那场阵法至今来历不明,究竟是何人指点沈家,仍是一团迷雾。
安若却被她方才那句问话勾起了兴致,抬手唤来丫鬟,低声吩咐她下楼打听。
“若真有那书生,”她慢悠悠道,“问一问也无妨,总好过在这儿空猜。”
苏晚鸢却转头看向陆珩,眼中带着几分认真:“你觉得,会和之前那件事一样吗?”
陆珩始终安静听着几人交谈,此刻才开口。他思索片刻,语气平稳:“未必相同,但也未必无关。京城气息杂糅,人心浮动,梦境受扰并非不可能。”
他说得克制,没有妄下定论。
丫鬟很快折返,上楼时还带着几分气喘。
“回公主,”她压低声音道,“奴婢问过了。那说书人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只说城西确有其事,却不知那书生姓甚名谁,更不知住在何处。”
丫鬟退下后,安若神色仍有些不悦。
“连人是谁都说不清,还敢拿出来讲。”她低声道,“京城的说书人也越发会卖关子了。”
她原本兴致正浓,如今扑了个空,语气里难免带着几分失落与不甘。
苏令仪端坐不语,只道:“市井传闻,本就真假参半。”
苏晚鸢看了看两人,没再追问。那点关于梦的疑影,暂时被按了下去。
茶馆里惊堂木一响,新的故事开讲,笑声与议论声重新盖过了方才那段怪谈。
几日后,便到了三公子设宴之日。
宴席设在白日,并不张扬,只在门楣添了几枝新折的花,清雅得很。
来的人多是京中年轻一辈。
几位世家小姐披着薄斗篷而来,衣色清雅,发间只点一两支素簪;几名书生公子则着深色长衫,袖口收束,谈吐间带着书卷气与少年人的锋芒。
众人年纪相仿,气氛倒比寻常官宴轻松许多。
虽然轻松,但对苏晚鸢来说也是有够无聊的,那些飞花令自己是一点都不会。
好不容易挨到三皇子含笑起身。
“冬日难得晴朗,诸位不必拘束。园中梅枝已开,偏厅亦备了暖炉与清酒,随意走动便是。”
话音刚落,苏晚鸢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
她趁人未散尽,顺手拎起案旁一壶温酒,悄悄起身,从席间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