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过后，一名同事吃完饭回来，他用胳膊轻杵了杵门口的那人，低声道：“那人在门口站了有半个小时了，不进来也不离开，要不要叫人？”

这位同事是位长相比较英气的女生，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听说是出国留学然后直接待在这儿工作了，在这家店里工作了两年，里里外外都比他熟悉。

她快速瞟了一眼，将今上午客人来找她买的一枚戒指对齐地放在丝绒盒里打包，又套上印有Luminairelogo的袋子放在后面的真皮沙发上，边向外走边和苏水挥手：“等着。”

杨念将手平放在腹前，带着标志性的笑容，清朗的语气，尊敬道：“先生，是要买些什么吗？”

尤褚家庭算不上挥霍无忧，但也是个小资，父母给买辆车买栋房是不成问题的。但两年前，尤褚大学一毕业，在原实习单位转正式工不到半年就辞职，全球到处飞，家里问就说是在找人，问找什么人也不说，他父母索性断了他的卡。

Luminaire市场最便宜的一只戒指也至少要两万以上，尤褚现在也不是买不起，只是进去的话真的买了他这个月下个月可能就不好过。

他对她姐说得多一些，她姐犹豫了两天，答应接济她这个又蠢又犟的弟弟，但不是白给，也不是想要多少给多少。尤茜答应每个月给他转两万块钱，等他找到了人，要没日没夜地工作，将她的钱连本带利地给还了。

他脑子嗡嗡地，想直接走掉，又怕真的走了明天就见不上了，在杨念客气有礼的询问声中，尤褚不自觉迈动了步子，僵硬地转身，低垂着头，干巴巴地跟在柜员身边走进去。

苏水暗自嘿了一声。觉着杨念真是有本事，出去不到五分钟，他刚一直盯着他们，估计说了也没几句话，就把人给哄进来了，再卖出去一单，按Luminaure的提成比例，下午不到，估计就能赚个两三千了。

苏水看着这高个子的男人缓缓向他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副有点开了线的皮靴，一条天蓝色的宽松牛仔裤，上半身套个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没系拉链，与腰带相连接的是一件钩织的黑色毛衣。由于他头低着，所以即使苏水估量这人比他高上半个头也不用踮脚就能看到他的发旋，头发乌黑，又粗又柔顺，垂起来的顺滑刘海几乎挡住他整张脸。

苏水撇撇嘴，觉着杨念今上午的提成得降个五百或者一千。倒不是他以貌取人，而是干这行的，你心里得分清高中低端客户群，哪类群体需要什么样的服务，这是一个柜员的职业要求。他虽算不上正式的，但作为将来的后方预备役，总得知道这三类人群更喜欢什么设计的珠宝，也才更好设计出客户满意的东西。

别说什么淡泊名利，那都是走投无路的文人为提高自己的名声与身价而派出八百个营销号吹出来的，那皇帝一听，哎，你这人不慕钱财高官，是个堪重用的，那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苏水无时不刻都在幻想着，自己将来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设计师，钱花都花不完，穷了二十几年，不甘穷一辈子，这些必要的工作即使面上不表现出来，心里也得有个数。

尤褚头低得有点狠，被刘海挡住视线，瞎摸乱逛地走着，哐当一声，突然撞到了前面的柜台，他下意识抬头，猛和苏水来个面对面，格外漫长的0.01秒……他急剧转身，溜到对面去，盯着那一面柜台看。

杨念脑袋上飞过一只黑色的乌鸦，她与苏水面面相觑，无辜地撇嘴，摊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这位客人怎么了。

苏水扯了扯嘴角，淡淡地笑笑，心情却宛如失重的电梯，被极大的拉力拽着往下降，扑通一声轰天动地的巨响，跌到谷底。

是的，仅仅0.01秒的对视，他就认出了背对着他这个行为举止都很奇怪的男人是谁，他怕是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苏水曾经开过玩笑，他说尤褚不像纯种的中国人，像是中国人和德国人一起生出来的孩子。

尤褚浓眉大眼，眼窝很深，浅棕色的眸子里蕴含着淡淡的蓝色，当他看着某一个人时，纵使你手上正谈着几百万的工作，也忍不住被他所吸引，和他对视。

苏水曾经还说，尤褚的眼睛就像蓝色的深海，上千年来，吸引多少航行者驶入其中，就算是被它所吞噬也甘之如饴，即使再多的抱怨，数不尽的恐惧，可一如既往的，是对深海的好奇与探索。

这样的一双眼睛，就算是被做成标本在冷冰冰的玻璃面中展示，他还是能第一眼认出来他的主人。

他忘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从他眼睛里散发出来的迷茫、同样也忘不了他对自己好时从瞳孔里真心实意散发出来的愉悦与自得、更忘不了他恶心自己时从那双蓝棕交相辉映里散发出来的厌恶与嫌弃。

他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