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苏水哪是这样想的,他只是觉得,这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他就能这么轻松,对他跟认识多年的好友一样说搂肩就搂肩,说送东西就送东西,还觉得送得不够好。
他眨了眨睁久了有些干的眼睛,将东西全接过来又放在脚边的茶几上,往右跑进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上取下安然摆着的椭圆框眼睛,又跑出来,点了点桌子上的东西,有些结巴:“不、不用,这些就很好了。你、你到时候告诉我,这些该这么做才、才更好吃,我会做饭,我俩一起吃。”
尤褚眉尖一挑,手里拿着份红白肥瘦相间的腊肠,忘记了要放下,盯着他的脸,觉着他戴的椭圆框眼睛再加上发旋处微微翘起的呆毛,那慢吞吞的语气、别扭的动作,有些天然的呆萌。
他不知怎么,意识驱使他伸手压了压他头顶翘起的几根头发,眼睛一亮:“你还会做饭呐!”
吴苏水心扑通扑通地跳着,面颊上染上一层红晕,接过他手里的腊肠一矮身拐弯溜进厨房里:“会、会的。”
他差不多十岁出头就会做饭了。三月到十月份的时候爸妈会领工到包地种东西的大老板那儿帮忙,通常六七点天黑黑就出发了,晚上也是要七八点才能回来,那时他大哥在市里上初中,周末才能回来,那么担负起全家的晚饭就落到了他头上。小学下课的时间一般比较早,四点半就可以离校了,王彩凤会将当天的饭钱以及他早餐的五毛在厨房的碗底压着,他醒了就去拿。他家离小学学校不远,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脚程,中午下了课他会回来摘些院子里的青菜下挂面,下午下了课再步行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十月到另年三月,家里会种东西,他寒假的时候也会去帮忙,能省半个人的工钱,再回来的时候就不用他煮了,他妈煮。
等再大一点,他上初一的时候,摇号上了镇上的初中,离家不远,六公里左右的路程,那时他妈给他买了辆自行车,每天早上骑车上学,六七点的时候又骑车回来。他尤记得刚开始的时候踩得太用力,造成肌肉拉伤,那时他上课就觉得腿疼,但又不知道哪里疼,就大腿肌那块地方,他也没和他妈说,后来应该是习惯了,就不疼了。初一那个暑假,他妈又生了个弟弟,不到两月就交给他带,倒不是去上课的时候也会用背带背着,上课的时候他奶奶会来他家,帮他带,然后他下课回来,如果爸妈还没到家,那他就需要一边看着弟弟一边操忙煮饭,爸妈到家那他只要带小孩就行,周末自然不用多说。
初二的时候,许是大哥在三年前的中考没能考上高中,在他们心里落下个结,就想着家里得出个大学生,可小儿子还太小,就只能寄托在他身上。他爸托他二伯找关系,给那关系人送了一万块钱,然后如愿地将吴苏水送入市里的初中,每周回来不仅要帮着带弟弟,还要听他们没日没夜的耳提面命,让他好好学习,他们没钱买他上高中。
吴苏水在村里野惯了,在市里的初中上学也不收敛,初二上学期期中考之后开家长会,他爸去了,看见吴苏水总分倒数第一、单科除了数学也全都倒数第一的成绩,气不打一处来,家长会一结束就请了周五一天的家,将他拎着回去,绑在家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树上一天一夜,不给吃不给喝,他爸还拿烤红了的铁丝威胁他,不好好学习就用那玩意穿他耳朵。最后虽然没穿,可吴苏水还是被吓到了,发烧了一周,好起来之后老实了不少。他们老师也夸他最近变得文静了许多,成绩也逐渐稳步提升,就是那英语,仍是二三十分。
初三那一年,是他最压力也是最轻松最能感受到父母对他的关心的一年。他的成绩保持在中等水平,只要不退步,上个普高是完全没问题的,他回家他妈也不让他带弟弟或者煮饭了,就关着他在房间里学习,偶尔还有水果吃。虽然他妈在端着用不锈钢菜碟装着的橘子苹果进来时还是会唠唠叨叨有多贵不便宜好好学习之类的,但那是他从前从未享受过的待遇,就当没听见了。
中考结束那一天,他又开始了带崽做饭的生活。出录取结果那一天,他的紧张不比他爸妈少,因为前几天他听他爸和二伯说,如果考不上,就到市里那个电子产上班,反正还有一个,从小培养,幼儿园也放到市里去,不信他吴发财就没这个命!
吴苏水跟过他一个初一就没读家里托人给办了个假的初中毕业证顺利进电子产打工的朋友进去过,里头很闷很无聊,吴苏水在这为数不多的两年里稍微体验到了学习的乐趣,还想继续学下去,进而考上一个好的大学,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所以他是不愿意一辈子都注定这样的。
很幸运,也没辜负他的努力,他顺利上了高中。余下的假期,他爸妈看不惯他整日待在家里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就撵他去奶茶店打工,可那时候离开学没多长时间了,暑假工早都招满了就算没招满也不要他一个两个月都不到的短期工。
吴苏水空落落地回去,果不其然又被臭骂一顿,和父母闹了两天的别扭,再次开始了带崽做饭的生活。
高中的生活其实和初中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回家的频率变少了,两到三周才回去一次,做饭的机会少了,但完成一道菜的顺序他是完全没忘记过的。
高考一结束,他就留在市里面打工了,很少回去,一个月不到两次,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不太理想。他归结于是他父母非要他在高考前一天回去拜拜公,求祖宗保护。但高考前放的三天假住校生是可以选择不回去的,他妈硬要拉他回去,又开始啰啰嗦嗦一大堆,又开始骂他要是考不上就怎样怎样,但他们不会这么认为,只会怪他。
他的分数够不到公办的,但够上个民办二本是绰绰有余,选学校选专业没人指导他,他就到网吧自己瞎选,看中珠宝设计纯属觉得特别、高级,等真的上了才发现自己连图都不会画,一切都要重头开始。
高考结束的那一年暑假,家里办了大学酒,但收来的快十万喜钱,除了他妈付的八千块钱学费,他再没见过。
其实他大学四年在家里待的时间非常少,寒暑假基本上都留校兼职了,不然他要是回去,没待上个两天,他爸妈就不开心了,就会整天没事找事,他还不如直接留在学校兼职,好歹有钱花,以前没吃过的什么麦当劳肯德基也能吃上那么一两次。
虽然这些年很少做了,可不知怎的,就是忘不掉,几个人该放多少米多少水,他闭着眼睛都能放得分毫不差。
他再次肯定地点头:“会,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