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白纸上被碾碎的红宝石。
赵清妍下意识屛住了呼吸,再次用力揉了揉眼睛,瞳孔努力地收缩对焦。那两团光晕在视野中晃动,向中央缓缓凝聚。
最终,化为了两颗竖瞳。
苍白如死灰的虹膜中央,两颗竖瞳泛着红光,像直通十八层炼狱的裂缝,燃烧着无尽的业火。
“嗬...”
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吸进一丝一毫的空气。空气都仿佛都被那双眼睛抽干了,甚至连带整个肺叶都要从口中被吸出来。
这怎么可能?
是邱玖的玻璃眼睛。
但那眼神,完全不对。
自上而下俯视着躺着的她,漠然,空洞,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审视。
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物的眼神,简直像研究员,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低头观察培养皿中微不足道的细菌。将她的恐惧,她的软弱,她的震惊全都一一剥离出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几乎是瞬间她就意识到,眼前的他,不是邱玖。
只是无声的对视,濒死感便排山倒海地席卷全身,宛如将液氮直接灌注到血管中,将她从内而外冻结。但颈侧的胎记却传来剧烈的灼热感,像是火焰在体内被点燃,灼烧得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那感觉就像把身体同时在泡火海里,又坠在冰窟中,受着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啊!
本能在脑内疯狂报警,但是,逃不了!像一只被巨蟒盯上的幼鸟,连翅膀都忘了如何扑棱,除了剧烈的颤抖,做不出任何抵抗。
唯一能动弹的似乎只有手指,她本能地揪紧了薄毯边缘,想要向上拉扯,仿佛这层脆弱的织物能够遮挡那恐怖的视线。
然而,她扯动毯子的瞬间,压在她锁骨上方的重量忽然加剧。一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蛇尾,从毯子的边缘滑露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横陈在她的眼睛下方。
一丝光线掠过,暗色的鳞片边缘折射出冷硬的微光,如同某种来自深渊的锻造锁甲。
赵清妍瞳孔地震,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气化,裹挟着绝望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不是幻觉!那湿冷的触感不是梦!是真的有东西压在她身上!
如同被万伏高压电狠狠劈中头顶,她整个人僵直如尸体,毛毯从她失去血色的指间滑落,还来不及下坠,便被那蛇尾一下勾住。
随即被一寸寸地往下拉。
“不...不要...”
她低声哀求,声音却微弱到她自己都听不见,想拉住毯子往回拖拽,但整条手臂已经僵硬到毫无知觉,连伸出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撕...拉。”
毯子摩擦身体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某种缓慢的凌迟。她眼睁睁看着那点可怜的保护层,从她的脖颈,胸口,腰腹,膝盖被无情地剥离。
直至毯子最终无声地滑落,堆叠在她的脚边,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赵清妍整个人完完全全暴露在了那双眼睛之下。
她明明穿着睡衣,却感觉自己形同赤裸被置于显微镜的载玻片上,连最后一丝遮掩的可能都被彻底剥夺。空气如同冰水泼洒在皮肤上,全身肌肉都绷紧到了撕裂的边缘。
她不确定自己脸上作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眼前的那对瞳孔变得更加细长,几乎成了两道猩红的直线。
那绝非出于同情或犹豫,更像是在扫描她皮肤下因血液奔流而涌起的红潮。
就像神明掀开了培养皿的盖子,不是为了释放,而是为了更好地观察试验品,在祂无可遁逃的注视下,会呈现出何种反应。
沙沙沙沙。
那蛇尾在扔掉了毯子之后,没有爬上她的脸颊,而是前端一扭,转向了她的左肩,顺着肩膀滑下,绕着她的左臂,一圈又一圈,如同某种逐渐锁死的镣铐,每一圈都越收越紧。
冰冷的鳞片摩挲着她的肌肤,贪婪地吸走所有温度,留下刺骨的寒意和细微的刺痛。体温迅速从手臂流失,那部分的皮肤很快变得冰凉麻木,如同死尸。
“蟒蛇,是一种极其强大的顶级猎食者。作为一种冷血动物,它们猎杀猎物的方式可以称得上是冷血,残忍无情。”
旧纪录片里旁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素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彼时还未灭绝的丛林巨蟒,如何用身体将一只猴子一圈圈缠绕,越勒越紧,直到猴子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力地垂下,紫黑色的舌头从再无声息的嘴角耷拉下来。
余光中,卧室门上的生物锁绿灯,像垂死的萤火虫般微弱地亮着。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扭曲的阴影,仿佛潜藏着更多不可名状之物。
那扇移门确实是邱玖自己关起来的,在她回家之前。
只是她误解了一个点,一个生死攸关的点。
那扇门是从哪个方向被关起来的?是卧室内,还是在客厅里?
答案像一颗子弹,狠狠击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从她踏入屋内的那一刻,在她把包甩上沙发的时候,在她低声询问“邱玖,你睡了吗?”的时候,在她吃饭的时候,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在她洗澡的时候,一直到她上了沙发睡觉...
自始至终,邱玖都不在卧室里!他就藏在这屋内的黑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是注视她的并非那个会给她做饭,喊她“赵姐姐”的少年,而是那盘踞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了冰山一角的另一个“邱玖”。
这个陌生的“邱玖”,正用祂身体的一部分缠绕着她,那双非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她。
“我...”
“来...”
“找...”
“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