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她走出了卫生间，顺手把沾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

伤口还在隐隐出血，但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了。

回到工位时，她发现散落的工具已经回到了桌面上。她下意识看向林大鹏的方向，只见戴着护目镜的他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他是怎么做到在这样一群乌合之众中，保持善心的？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那台NS-300。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金属外壳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光，像具刚解剖完的尸体。

心有余悸，她再次确认了电源完全断开后，才将它拆开。

她将检测仪的接口插入机器人的端口，随着一阵嗡嗡声，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展开。机器人的整个系统架构以立体网格的形式呈现出来，各模块之间由发光的连接线串联。

“让我看看你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她小声嘀咕着。

她眯起眼睛，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滑动。随着一层层系统外壳被剥开，隐藏在深处的异常程序逐渐显露。

那是段被伪装成校准协议的恶意代码，像寄生虫般附着在系统核心上。

果然有猫腻。

有人在她修好机器后，到机器送达收件人的这段过程中，偷偷动了手脚。

冷汗顺着脊背哧溜滑下，肋骨间的心脏躁动蹦跳。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工作间里每个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但谁知道这些看似专注的身影里，有多少双眼睛正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店里的流程是，技师修完机器后，将机器交在统一的地方。王树负责打包机器，以及线上预约无人快递车。

因为是机器送货，所以一般都安排在半夜。无人快递车会自动取货，并在深夜将货品送到各户的收货处。这样客户一早醒来，就能收到机器，开心启用。

是在无人快递车送货的时候被动的手脚吗？不，不可能。

无人快递车配备有精密的安保系统，全方位实时监控。去年有个蠢货试图拦截无人快递车，结果瞬间就被电击放倒，浑身抽搐，最后这事还上了《城市安全警示录》头条。

更何况，根据《智能物流保护法》，抢劫无人运输设备三年起判，非常可刑。就为了陷害她？除非疯了才会打这种主意。

客户显然也没必要对自己想修的机器人动手脚，让它再次故障。

可能性只剩下一个——王树在打包时，做了手脚。

问题在于，如果是王树做的，那么今后他还会再犯。下一次等待她的，将不仅是扣除薪资，赔偿损失。

还会有失业。

不仅如此，万一事迹传出去，其他人都会对她的专业能力产生怀疑。

最糟糕的结果，她持续无收入，只能眼睁睁错过葬礼的日期。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不住了，坐着的椅面像个热锅似的，烧得她臀部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机油味混着尿骚味儿灌进肺里。

既要让王树知道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又得给双方都留个台阶下。就像草原上的生态平衡，既不能放任狼群猎杀家畜，也不能直接把狼群全部消灭。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穿过工作间时，其他人的目光像苍蝇一样跟踪着她的身影，但她始终目不斜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士兵。

前台处，王树正翘着二郎腿操作着电脑，虚拟投屏的蓝光把他那张马脸映得像中了毒一般。

“王同工。”她语气温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他继续操作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抬，就好像她不存在，是这里浑浊空气的一部分。

她却不把他的无视放在心上，继续道，“我之后将机器交给你时，你能不能拍一下完整的打包视频？”

王树的手指在虚拟投屏上停住了。“哈？”他终于抬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拍一下视频...”

“不不，我听到你的话了。我的意思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朝她抬了抬下巴，投影的蓝光映在他的刘海上，像涂了层油腻的发胶。

“那台NS-300失控的原因我查出来了，是中了病毒。”赵清妍一挥手，掉出了恶意代码的截图，“我昨天接手时，这机器还只是主控板接触不良，并没有中病毒。”

“你...”

王树想要说话，赵清妍抬手示意他安静，并继续说道，“我修完后，机器放在待发货区，接着由你负责打包，最后是无人快递车配送。”

她故意顿了顿，“要说有问题的话，也就在这几个环节了。”

“你是在暗示我对你的机器动手脚？”他猛地一拍桌面，站了起来。

赵清妍没有被吓退，反而微微前倾，“哪能呢，王工肯定是清白的啊，这毋庸置疑。对方肯定是在配送的时候，或者是在客人签收后，设法动了手脚。同行恶意竞争，想要把我们店里的生意搞黄，是吧，王工？”

王树本想对赵清妍破口大骂，不料她的话锋急转，让他应对不及，脑子还在卡壳，嘴巴却先行动了，吐出了等在舌尖上的脏话，“草。”

“真是草了，你骂的太对了，王工！”赵清妍起手一掌拍在桌面上，距离王树的手指仅一寸之遥。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招财猫摆件都跳了起来。王树脸一白，触电般缩回手。

“这些同行真是毫无下限，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令人不齿！”赵清妍加重语气，当着王树的面指桑骂槐，“我真替你担心啊，王工。他们这次害我，下次可能也会害你。”

王树的脸像变色龙一般，一阵红一阵白。

“关，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打包的！他们要找，也是找你们技师的问题吧！”

“别低估了小人，王工。”她调出快递运输条款，重点标出第17条：“喏，打包员需确保货物状态完好。万一他们坚称店里的修理和打包环节都有问题，或者，咬死说问题出在打包环节上，那你说怎么办？”

王树哑口无言。

“所以要留存证据啊！否则口说无凭，而且必须要拍全程。”

“拍，拍全程？”王树缓慢眨了眨眼。

“王工你的视频要从我将机器留在待发货区的时候开始拍，直到封箱完成，这样就算有人搞鬼，你只要甩出证据，”赵清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证明从维修完成到打包期间没有任何异常，他们就完全怪不到你头上了。”

西装外套下，她能感到男人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无措。

也可能都有。

王树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